春雪 · 一
她端正姿势,径直果断前行,玉体轻摇,那动作虽然没有传到裙裾上来,但在清显眼里,那似扇形展开的香气馥郁的白色,随着音乐的旋律,宛若山巅的残雪,于飘忽不定的云影里时隐时现,或浮或沉。此时,他有生第一次发现那令人目眩的女性美的优雅的核心。
受到众人言语的触发,侯爵从亲儿子的过分美艳之中,反而清醒地觉察出一种虚无缥缈的美貌。侯爵的心里产生了不安的征兆。但是,他又是个极乐观的人,这种不安只限于当时那种场合,过后又从心里洗涤尽净了。
少年的身子埋在缎子被里,头靠在枕头上,直吐热气。从短短的发际到绯红的耳畔一带,皮肤特别薄嫩,似乎可以窥视内部脆弱的玻璃体组织,浮现着一道道鲜明的青筋。嘴唇薄暗而红润,从那里吐出的气息,听起来犹如一位不识苦恼之严酷的少年,偏偏又在戏说苦恼的歌声。
春雪 · 二
抑或清显和本多本是同根生的植物,各自长出了完全不同的花和叶。清显毫无防备地暴露着自己的资质,一副易于受伤的裸体含蕴着尚未足以左右本人行动动机的官能,宛若一只沐浴着初春雨水的小狗,眼睛和鼻子都沾满淋漓的水滴。同他相反,本多打从人生的第一步起,就觉察到世情险恶,他选择这样一条道路:将身子团缩于屋檐下,以便躲避过分明亮的雨水。
他感到自己存在的理由是一种精妙的毒素,是同十八岁的倨傲紧密结合在一起的。他决心毕生不玷污自己美丽、白净的双手,不让它磨出一个水泡来。他像一面旗帜,只为风而生存。对于自己来说,惟一的真实就是单单为着一种“感情”而活着,这种“感情”漫无边际、毫无意义、死而复生、时衰时荣、既无方向、又无归结……
本多将船桨在湖岸的岩石上用力一顶,小船划向广阔的水面。绯红的湖水细波粼粼,仿佛将清显闲适的心情进一步散放开来。那粗犷的水音似乎是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他确实感到,自己十八岁秋令一日午后的这个时辰,就这样滑去,再也不复返了。
本多划着船,他那发自内心的兴高采烈的话语,表达了这种年龄的少年一副好奇心。清显一边远远地倾听着湖心岛对面瀑布发出的声响,一边凝望着被沉滞而泛红的逆光映射得迷离淌恍的水面。他知道湖内游着鲤鱼的水底岩阴下边暗藏着鳖鱼。于是,幼年时代的恐怖又微微泛上心头,顷刻又消失了。
他们坐在两只仰天长啸的铁鹤脚下,进而平躺到地上,遥望着傍晚时分一碧如洗的秋空。草尖儿穿透他俩脊背的和服,刺得清显一阵剧疼;然而对于本多来说,他的整个脊背仿佛垫在一种不得不承受的最甘美、最爽净的苦难之上。两只历经风吹雨打、沾满鸟粪的铁鹤,那婉转伸延着的脖颈的曲线,随着漂浮的云朵,似乎也在两人的眼角里轻轻晃动。
春雪 · 三
母亲对于自己看不见的东西总是不能理解,她对自己这种脾性从来不觉得难为情。但在清显眼里,这是母亲惟一的长处。这样的母亲居然一门心思想听佛门说法,实在有些滑稽。
清显的自负心受到了伤害。聪子凭借女人所不应有的勇气,敢于指出那是一条不祥的死狗的尸体,且不说她天生有着甜美而响亮的嗓音,也不说具有分辨事物轻重的适度的明朗态度,这件事本身于纯正、率直之中,有效地显示了她的优雅。这是一种玻璃容器中水果一般新鲜的优雅。清显耻于自己的踌躇,他害怕聪子对他施行的这种教育的力量。
春雪 · 四
“但是,我的兴趣在于,悟道之后的元晓,是否还肯将原来的水当做清冽的甘泉,一饮而尽呢?纯洁也是如此,你不这么想吗?不论对方是个多么恶劣的女人,纯洁的青年都能尝到纯洁的恋爱。可是,当你知道这个女人的劣迹之后,当你知道自己纯洁的心象只会按照自己的喜好描摹世界之后,你还能再从同一个女人身上尝到清醇的情爱吗?如果能,你认为那是高尚的吗?假如自己心灵的本质和世界的本质能够巩固地结合在一起,你不认为这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吗?这不等于将世界的钥匙握在自己手里了吗?”
要是现在披露胸襟,本多就会大踏步闯入他的心灵世界,谁也不许这么做,清显知道,这样就会立即失去一个朋友。
可是,本多此时很快明白了清显的内心动态。他终于懂得:要想同他继续做朋友,就得节制粗俗的友情;新漆的墙壁不可轻易触及,以免留下手印;甚至对于朋友的死活,有时也只能袖手旁观,尤其是那种因隐瞒而变得优雅的特殊的痛苦。
清显的眼眸此刻储湛着一种切实而诚恳的愿望,甚至连本多也爱怜起来。这是祈望将一切都停止于暧昧而美丽的彼岸的眼神……在这种冷峻而近乎破裂的状态中,以友情做交易的无情的对峙,使得清显成为一个乞求者,而本多却成了审美的旁观者。这就是他俩暗自希望的状态,也是人们称之为两个人的友情的实质。
春雪 · 五
然而,清显害怕仰望天上真实的月亮。他只看着那个圆水盆里早已深深印入自己心底的、金色贝壳似的月亮。终于,他的内心捕获了一个天体。他的灵魂的捕虫网,网住一只金光闪闪的蝴蝶。
但是,这面灵魂的捕网,网眼粗大,一度捕到的蝴蝶,会不会又立即飞走呢?十五岁的他,却及早地害怕丧失。一旦得到又害怕丧失,这种心情成为这位少年性格的特征。既然获得月亮,今后如果住在没有月亮的世界,那是多么令人恐怖的事情。
这位终日闷声不响、忠心耿耿的汉子,清显弄不清楚他心里到底蜷曲着多少生了锈的感情的发条。但是,比起平时快活而富有人情味儿的侯爵父亲,这位显得有些冷酷而麻木的儿子,反而更能体味别人内在的感情活动。
春雪 · 七
不,不仅是黑暗势力,本多还认识到,光明也会受到更加炫目的光明所胁迫,不断洁癖性地排斥较之自己更加光明的思想。包含黑暗的更为强烈的光明,还不是终于未被法制秩序的世界所吸纳吗?
一想起那位美貌、谜一般的朋友,他就预测自己的青春将会如何过于单调无奇,不能不感到浑身战栗。他还模糊记得另一位同学曾经自豪地谈到,他在祇园茶屋将坐垫团作球形,同众多舞妓玩室内橄榄球游戏的情景。
春雪 · 八
冬天,马身上的气味稀薄,马的铁蹄踏着冰冻的土地,发出巨大的响声。这个季节的马,体内蓄积着雄健的力量,浑身是劲儿,清显见了非常高兴。绿叶丛中疾驰而过的马,仅是一只鲜活的野兽;而顶风冒雪勇往直前的马,以冰雪为体,以北风为形,变成一团不断飞旋前进的冬的气息。
清显只是把她作为沉静的对象,决不放在自己心里。他一直闷闷不乐,以自我为中心,紧闭心扉,防止那焦躁渐渐升起的朝阳,将锐利的批评的光芒从缝隙照射进来。
春雪 · 九
早晨这一带地方,完全不同于松枝家主楼和洋馆周围的奢华,充溢着简净的气氛,使人感到好像进入白木新搭成的房屋框架之中。饭沼从孩提时代就学会的美好和善良,在这座宅第里只存在于死的周边。
“祖宗在上。”饭沼像往常一样,合掌膜拜,口中念念有词。“为何时代到了今天,会是这个样子?为何力量、青春、野心和素朴尽皆衰微,变成如此一个毫无作为的世界?您杀了人,又差点儿被人所杀,您历尽千难万险,创造新的日本,不愧是创世的英雄!您一切大权在握,最后安然离世。您所生活的时代,怎样才能得以复苏呢?这种软弱、无能的时代究竟要存续到几时?不,是否刚刚开始?人们只考虑金钱和女人。男人忘记了男人之道。圣洁而伟大的英雄和神的时代,随着明治天皇的驾崩一同泯灭了。那个无限发挥青年们力量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吗?
“这是个到处开咖啡馆招徕顾客的时代;因为电车上男女学生有伤风化,故而专设女子车厢的时代;人们已经耗尽全力,失去了奋不顾身的热情。只能颤动着末梢神经,摆动着女人般纤细的指头。
“这是为什么?为何会有这样的社会?一切的洁净之物悉数变得污浊的社会!我所伺候的您的文孙,正是这种孱弱时代的产儿。我现在是无能为力了,莫非断然一死就可以尽到我的责任了吧?抑或由先代祖宗圣思神虑,显灵做主,让我长此以往,继续坚持下去呢?”
春雪 · 十
这时,只顾将头插进料槽吃草的马,猛然抬起头来,后退几步,踢踏着板壁,气势昂扬,平滑的脊背迸发着新一年的精锐之气。孩子们一一向马丁询问马的名字,然后兴高采烈地将手里紧握的半碎的饭团子,瞄准马的黄牙扔过去。马儿们用布满血丝的眼睛急切地斜睨着他们,孩子们觉得自己被这些马当作大人一样看待,心中欢喜非常。
这套办法蓼科这辈子用过几十遍了,早已轻车熟路。她深知只有在这个时候,自己才是世界上最需要的人。她可以不动声色地从内里维护这个世界的秩序,她有这个自信。她总是出现于这样的一些场合:重要的典礼正在进行,不巧身上的和服绽开了线;不该忘记的讲话稿丢失了等等。她的自信来自于能洞悉奇妙的突发事件。在她眼里,这些平时很少出现的事态反而是常态。她的机敏的补救手法里,包含着自己对于不测事件所付出的代价。这位遇事不慌的女子,她认为这个世界没有绝对安全的东西,即便是万里无云的蓝天,也会突然闪过一梭燕影,倏忽划破晴空。
饭沼事后时时在思忖,瞬间的踌躇,有时可以完全改变一个人的后半生。这一瞬间,大体好比一张白纸锐利的折痕,踌躇将人永远包裹起来,原来纸的正面变成了反面,再也不能回到正面上去了。
春雪 · 十二
清显用自己的指尖儿抚摸着她的耳朵、胸脯,他陶醉于一次又一次新鲜而柔软的触感之中。他学会了,这就是爱抚!他把即将飞离的雾霭般的官能一手揽住,化作有形之物了。而今,他只考虑自己的喜悦。这是他所能做到的最大的自我放弃。
清显想着想着,突然放过了提出异议的机会。当时如果说不回去,骰子就捏在清显手里,但是,那尚未拿惯的沉甸甸的象牙骰子,并不属他所有,因而一接触到指尖儿就感到冰冷异常。
春雪 · 十三
“但是,百年之后又将如何?我们只能身不由己地卷裹于一个时代的思潮中,加以眺望。美术史上各个时代不同的模式,毫不留情地证明了这一点。身居于一个时代的模式之中,不论是谁都只能透过这种模式观察事物。”
“那么说,现在的时代有没有模式?”
“我要说的是,明治的模式正在走向死亡。然而,生活在模式里的人们,决不会看到这种模式,所以,我们也同样包裹于一种模式里。这就像金鱼一样,并不知道自己生活在鱼缸之中。
偶然死了。偶然这个东西没有了。意志啊,今后你将永远失去自己的辩护者。
——不管怎样,我都一味想像着,看到必然之神的面孔,就只能感到恐怖和可憎。这肯定来自于我的意志性格的软弱。然而,如果一次偶然也没有,意志也将变得毫无意义,历史不过是一把隐含着因果规律的大锁上的铁锈,与历史有关的东西,只能起到惟一光辉的、永远不变的美丽粒子似的无意志的作用,人们存在的意义也就在这里。
春雪 · 十四
当时不知怎么回事,饭沼的脑子里,浮现出一堆污秽的残雪的影子。原来,他刚才从书库后面绕过来时,看到书库外侧的腰板处,扫除时堆在一起的残雪。而且,他打算在接近积雪和墙壁的一个角落里,向美祢求欢。
这种幻想使得饭沼变得残酷起来,一方面深化着对美祢的怜爱之情,一方面又越来越采取残酷的手段。但是,当他觉察自己暗暗怀着对清显的报复心理之后,又无端地伤感起来。没有响动,时间又短,美祢任他恣意摆布。从这种诚恳的屈服之中,饭沼体验到和自己同类人的亲切的体贴和理解之意,越发刺伤了自己的心灵。
春雪 · 十五
他打算写一封措辞冷淡的回信,他几次撕毁信笺重写,最后自以为完成了一封感情冰冷的情书的杰作,这才放下笔来。这时,他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又照着上次写责难信的思路,采用了一种情场老手的文体。这种明显的谎言,深深刺伤了他自己,所以只得重新起笔,平生第一次直接吐露了一个男人受到接吻之后满心的喜悦之情,变成了一封孩子气的热烈的书简。
春雪 · 十八
夫人对于思想这类事一窍不通,她兴奋地瞅着这帮子富于理性的觉醒的妇女,简直就像瞧着一窝母鸡,而这群母鸡又确信自己已经学会如何产下全新型鸡蛋,例如三角形鸡蛋的本领。
春雪 · 十九
清显突然感觉到聪子面颊上被泪水濡湿了。他的不幸的爱探究的一颗心,即刻使他猜度这到底是幸福的眼泪还是不幸的眼泪?
春雪 · 二十一
侯爵兴致勃勃地说,清显却暗自诅咒明年自己就是成年人了。自己才十九岁,年纪轻轻就对人生的成长感到倦怠,他怀疑这副心境是否受到聪子无形的影响的毒害呢?孩童时代掰着指头等着及早过年,心里焦急不安,巴望快些长大成人,然而这种念头却从清显身上一去不复返了。他只是态度冷淡地听着父亲的谈话。
自己长期以来所憧憬的公卿家族的优雅,难道就仅仅表现在这种意志不坚、暧昧不明的态度上吗?远看起来美妙无比,近观儿子的教育成果,只是一团迷雾,模糊不清。侯爵夫妇心灵的衣裳,尽管使人眼花缭乱,只限于南国风格的鲜艳的单色;而清显的心灵,犹如往昔女官们的丽衣,大红里透着赭黄,竹青里融进了紫红,各种颜色恍惚不定,光是猜度和揣摩儿子的心思,就弄得侯爵疲惫不堪。清显对任何事情都毫不关心,态度冷漠,沉默不语,只是看着他俊逸的面庞就觉得劳累。侯爵回忆起自己的少年时代,处处都是细流涓涓、清澈见底,从来不记得有什么暧昧不明的时候,比如表面上微波荡漾,而清澄的水底下却掩藏着不安和烦恼。
梦中,清显在想:因为自己深深陷入梦境之中,梦就溢出了现实的领域,四处泛滥。
春雪 · 二十三
如今,对清显来说,即便是朋友也不可敞开心扉,这是他惟一的聪明的做法。由此,他也不必担心,本多会看出自己只不过是任女人家随意摆布的傻孩子。
一个想象力贫乏的主儿,往往直接从现实的事象中获取自己判断的食粮,而一个想象力丰富的人,会立即筑起想象的城堡,并把自己封闭于其中,关紧所有的门窗,清显也具有这种倾向。
清显恍恍惚惚眺望着那个泰然自若听父母讲故事的自己,他感到自己是个恼怒和悲伤都压不垮的男子汉,心中甚为踏实。“我原来是个远比自己所想象的更加不易受伤的人啊!”
过去,他从父母粗忽的感情里体验到几分疏离,而今,他对于确确实实继承这种血统的自己感到十分庆幸。他本不属于被人伤害的一类,而是属于伤害他人的一类!
他想到聪子的存在离自己一天比一天遥远,不久就要到伸手不可及的地方了,胸中涌动着难以形容的快感。好似看着布施亡灵的灯影照耀着水面,乘着夜潮渐渐远去,心里祈祷着漂得越远越好,越是远离越能证实自己的实力。
这位十九岁的少年,没有了烦恼和忧愁,从所有的不安中解脱出来,感到自己是个冷酷的万能的人。一桩事明明白白地了结了。饭沼走后,他从敞开的窗户里,眺望着绿叶翠碧的红叶山映在湖水中的美丽的倒影。
清显注意到停在窗棂边的一条玉虫慢慢爬到室内来了。闪耀着黄绿光芒的椭圆形的甲胄,有着两道艳丽的紫红的线条。玉虫缓缓摇动着触角,一点点向前移动着锯齿般的细腿,于时光无限的长河中,全身一直滑稽地保持着凝重而沉静的色彩。看着看着,清显的一颗心深深被吸引到虫体之内了。玉虫以这种光明绚丽的姿态一点点向清显靠近,这毫无意义的爬动似乎在向他垂训:时光在每一瞬间都无情地改换着现实的局面,他应该如何使自己每时每刻都活得光辉灿烂?他自己身上感情的铠甲怎么样呢?是否像这种甲虫的铠甲,散射着自然、美丽的光彩,并且具有抵御外界一切侵害的顽强力量呢?
春雪 · 二十四
他丧失了聪子,这很好。其间,满腔的愤怒也镇定下来。感情得到良好的节约,犹如一支为光明和热烈而点燃的蜡烛,身子化作蜡液而消融;一旦被风吹灭,峭立于黑暗之中,已经没有自身被销蚀的恐怖了。他懂了,孤独原是一种休息。
是什么给清显带来欢喜的呢?说起来那就是“不可能”这一观念。绝对的不可能!聪子同自己之间的情丝,犹如利刃割断琴弦,伴随着断弦的一声脆响,已经被“敕许”这把寒光闪闪的快刀拦腰断为两截了。他从孩童时代起的这段漫长的时间,于反复的优柔寡断中所悄悄梦想、暗暗企盼着的,正是这样的事态。“捧裾”时所看到的妃殿下雪白的颈项,那秀挺、峭拔、无与伦比的美艳正是这种梦想的源头,无疑预告着他的这种企盼的成果。绝对的不可能!
他认为,对自己来说只有一种真实,那就是单单为着既无方向又无归结的“感情”而活着……如果说这样的生存方式终于把他引入欢喜的黑暗的漩涡,那么最后只得葬身于深渊之中了。
春雪 · 二十七
清显之所以打一开始就顽强排拒眠花卧柳的快乐,那是因为他早就洞悉并预感到聪子内里存在的最神圣的内核,犹如透过蚕茧守望着淡青的蚕蛹化作幼虫一般。而且,这一点必须同清显的纯洁相结合,到那个时候,他才能冲决飘渺而悲悯的世界的禁锢,使生活冲溢着谁也不曾见过的完美无缺的曙光。
他切实感到,坚实的肉体宛若一艘采藻的小船,冲破激流与水草的阻力破浪前行。聪子的容颜不再泛起任何痛苦的暗影,面颊闪现出似有若无的喜悦之情,清显看在眼里,他并不觉得怪讶,心间的一切疑云顿时消隐了。
春雪 · 二十九
“过去,一直不管朋友的死活,只是守望着他的优雅,他相信这都是出于自己的友情。今天,他把一切都袒露出来,作为朋友应该行使起码的友谊的权利,努力将朋友从迫在眉睫的险境中拯救出来,这才是正当的态度。到头来即使遭到清显的抱怨,哪怕宣告绝交也绝不后悔。等过了十年二十年后,清显也许会理解的。即便一生不理解也没有关系。
“清显确实在朝着悲剧径直走去。那是美丽的,犹如瞬间掠过窗前的鸟影,然而,眼看朋友为这种美丽牺牲整个人生,自己能置之不理吗?
淅淅沥沥的雨水淋在窗户上,一片银白,使场内弥漫着一层沉痛的光亮。仿佛站在场中央的增田登美,代表着那些生存、呼吸、悲叹和呻吟着的人们的全部感情。只有她才有资格享有这种感情的权利。起先,人们只注视着这位三十岁小个子女人丰腴而汗湿的肉体;如今,人们凝神屏气,看着一个为情所苦的女子,犹如注视着一只厨师加工过的活虾。
春雪 · 三十一
清显忖度着,那副黧黑闪亮的褐色肌肤,体内定是储满阴凉的幽暗吧?为此,他们只是在自己本身的树荫里歇息。
春雪 · 三十二
遥望远洋的波涛,就会明白,它们是经过多么漫长的努力,最后才不得不在这里宣告完结。于是,全世界所有海洋的一场声势浩大的企图,终于徒劳地结束了。
退去的远方的波涛,同一道道奔涌而来的波浪相重叠,没有一道波浪背对着海岸,而是混成一体,一同咬紧牙关指向这里。可是向洋面望去,刚才岸渚上看似强劲的波浪,实际上呈现出稀薄而衰退的气象扩散开去。渐渐地,渐渐地流向远洋,海水变浓了,岸边海水稀薄的成分渐渐地被浓缩,被压挤,以致使水平线变成深绿色,无边的浓缩的青碧就会结成坚硬的晶体。虽然装点着距离和间隔,但惟有这种结晶才是海的本质。这种稀薄、慌乱的波的重复,最后凝结成的蓝色的晶体,那才叫大海呢……
春雪 · 三十三
此时,涛声轰鸣,听起来远比白天里浩大,昼间看起来离得相当远的海和沙滩,如今一同融入浑沌之中了。空中明星荧荧,威压般地密匝匝挤在一起……四个青年人被这种景象所包裹,好像被封闭于一种无形的巨琴般的乐器之中。
春雪 · 三十四
从那里可以径直走向深海般的喜悦,一心想融入黑暗的聪子,当她意识到这黑暗只是渔船的影子,不由一阵惶恐起来。这不是坚固的建筑物和山峦的阴影,只不过是很快进入大海的虚幻的阴影。船在陆地不是现实,这种看似固定的阴影亦似虚幻。聪子如今怀着恐惧,那只相当老朽的大渔船,眼看就要无声地滑下沙滩,逃进大海里了。为了追逐这只船影,永远待在那片阴影之中,自己必须变成大海。于是,聪子于浓重的充溢的感觉中,变成了大海。
围绕着他们二人的所有的一切,那明月高悬的天空,那闪闪发光的海洋,还有那掠过沙滩的潮风,以及远方松林的絮语……这一切将不约而同地一起灭亡。隔着时光的薄片,巨大的“禁止”迫临眼前。那松林的絮语不就是那种声音吗?聪子他们感到自己被决不容许的东西所包围、看守和保护。正如滴落在水盘里的一滴油,全都由水所护持着一样。然而,这水黝黑、宽广、沉默,一滴香油浮泛于一片孤绝之境。
“本不该对您讲述这些事,不过,除了本多先生,还有谁愿意听呢?我明白,我自己所干的一切很可怕。但请不要管我,因为我知道,事情总会有个归结的……在未到那个时候之前,能多挨一天就多挨一天,没有别的路可走。”
“……那一天总会到来的,而且不会太久。到那时候,我可以向您保证,我不会有什么留恋。我已经尝到了活着的幸福,也就不会永远贪婪下去。任何美梦都会有结束的时候,没有什么永恒的东西。如果把这看作自己的特权,那不就是个愚蠢的人吗?我不同于那些‘新女性’……不过,要是有永恒的话,那就是现在……本多先生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春雪 · 三十五
王子们看到清显忙于恋爱,只当没有在意,另外,清显、本多对于王子们在海滨同渔家姑娘一起嬉戏调情,也装作视而不见,最后,清显送给姑娘们的父亲一点赏金也就算完事了。王子们每天早晨站在山上朝拜大佛,在神佛的保护下,夏天悠悠然优美地老去。
清显和本多被王子们热带骤雨般剧烈的悲叹感动了。他们想象着,一场伴随电闪雷鸣的骤雨过后,艳丽而悲惋的丛林将会立即欣欣向荣起来。
“我刚才要解开的谜,不是月光公主死去的谜,我想要知道的是,她从生病到去世这段时期,不,是月光公主不在这个世界上的二十天里,虽然我时时感到袭来的不安,但我为何不知道一点真实的情况,居然还能平安无事地住在这个世界之上。
“我清晰地看到闪闪发光的海水和沙滩,但我的眼睛为何没有洞察这个世界的根底所进行的微妙的质变呢?世界就像一坛葡萄酒在悄悄变质,而我的眼睛只是透过玻璃看到紫红的液体,我为何没有检验一下那酒味儿暗中微妙的变化呢?哪怕每天一次也好啊。我没有时时观察和谛听诸如早晨的清风、树林的颤动,还有鸟儿的飞翔和啼鸣,我只是把这些当成整个伟大生命的喜悦接受下来,而没有注意到世界一切美好的积淀,天天都在不住发生着彻底的质变!假如某一个早晨,我的舌头尝出了这个世界的味道发生微妙的变异……啊,假如有这么一天,我一定立即就会嗅出这个世界已经变成‘没有月光公主’的世界了!”
乔培说到这里,又哽咽着流下泪来,再也说不下去了。
轮船驶向远洋,送客的人都走光了,清显依旧站在夕阳辉耀的栈桥一侧,直到本多前来催促回去。清显送走的不是暹罗王子,如今他感到自己最佳的青春时代,已经逐渐消失在远方的大洋里了。
春雪 · 三十八
清显一时嗫嚅起来,他那欲言又止的背后,似乎绵亘着难于预测的广漠的虚无之境,本多一阵战栗起来。本多想:“我们交谈的话语,犹如深夜工地上胡乱堆积的石头,一旦觉察头顶上是广大无边的沉默的星空,这些石头也只好闷声不响了。”
春雪 · 三十九
每当碰到触及心灵的微妙的问题,侯爵总是报以哈哈大笑,这回同样是触及心灵的微妙之事,应该大发雷霆的时候,他倒不知道如何是好了。这位红光满面、仪表堂堂的汉子,同乃父截然不同的地方,即使对儿子也要摆起架子,不能让他看出自己的愚顽不敏来。侯爵本来想,对儿子发怒也不必按老一套去做,但其结果却使他感到,自己的怒气失去了粗野无礼的力量。不过,发怒对自己也很有利,这样可以使他成为离自我反省最遥远的人物。
“什么?把洞院宫家的未婚媳妇给搞大肚子了?好能耐啊!这种事儿,如今哪是那帮子没出息的男人所能办到的?这是了不起的大事!显儿呀,真不愧是爷爷的好孙子。就凭这一点,咱坐牢也情愿!这事儿总不该犯死罪吧?”
祖母显然满怀喜悦,紧绷的唇线松弛下来,长年的郁积获得了释放,到现在侯爵这一代凝聚于这座宅第的沉闷的空气,被她一下子扫荡尽净了。她为此而感到心满意足。这也不光是现任侯爵她儿子一人的过错。这座宅邸周围有一股力量,十重二十重远远地围困着晚年的她,企图将她摧垮。祖母奋起反抗的声音,明显代表着已逝时代的音响。那个已经被现代的人们所遗忘的动乱的时代,没有人害怕坐牢和处死,生活始终同死亡和牢狱毗邻,随处洋溢着一股血腥气。祖母的时代,至少属于那些若无其事蹲在死尸漂流的河边洗盘子涮碗的一群主妇。那才叫生活!这位乍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孙儿,能有这样的壮举,使那个时代的幻影重新在她眼前复活起来。祖母的脸上好一阵子神情恍惚,如痴如醉。侯爵夫妇一时怔住了,不知说什么才好,他们只能从远处呆然凝视着这位侯爵家的母亲的面孔,那是一副不愿让外人看到的野朴而粗俗的乡间老婆婆的面孔。
春雪 · 四十
就连伯爵面对妻子也不谈论这个问题。事态确实可怕,必须赶快拿定主意;但越是紧迫就越只能拖一天算一天,伯爵根本不相信会出现奇迹。
可是,此人的怠惰含有一种精明的计算,毫无疑问,他对任何事情都犹豫不决,正是因为他根本不相信任何决断。但此人也并非普通所说的怀疑一切。绫仓伯爵即使终日冥思苦索,也不喜欢为坚忍的丰富的情感寻找一个突破口。精思类似家传的踢鞠,谁都清楚,不管踢得有多高,还会迅速掉落到地上来。就算有人像那位难波宗建一样,捏住麂皮白鞠的紫皮提纽儿,向上一踢,一脚就踢过十五间紫宸殿的屋脊,博得人们齐声喝彩,可是白鞠又立即落在小皇宫的庭园里了。
鉴于所有解决办法都缺少情趣,还不如坐待别人来承担那种干燥无味的差事呢。这就必须有别人用鞋子接受落下的鞠球。尽管是自己踢起来的鞠球,但飘浮于天空的一瞬间,也许会出乎意料地癫狂起来,不知随风飞到哪里去了。
春雪 · 四十一
他的祖先没有对凌辱表露过微笑,而是少许展现优雅的权威以示抗争。然而现在,家传的踢鞠废绝了,吸引世俗人等的诱饵没有了。真正的贵族,真正的优雅,并不想给他些微的伤害,对于充满善意的赝品无意识的凌辱,只能报以暧昧的微笑。面对新的权力和金钱,文化所浮泛的微笑里,闪烁着极其纤弱的神秘。
春雪 · 四十二
清显这才明白聪子迟到的理由,无疑,她想尽量缩短两人会面的时间,哪怕一分一秒也好。想想也是,在这十一月苦药水一般清澄的阳光下,离别之际那种泪眼相对、无语凝噎的场景是多么漫长而难熬啊!
和服遮盖下的聪子的身体,每个角落都是清显所熟知的。浑身的肌肉哪儿最先羞怯得发红,哪儿细软而又柔曲,哪儿透露着颤动,犹如被捕猎的天鹅不住抖动着翅膀,哪儿述说着喜悦,哪儿倾诉着悲哀……所有这些他所熟悉的部位,一律散放着朦胧的微光,使他得以从和服外面窥视聪子的身体。如今,只有聪子无意中用长袖掩护的腹部一带,那里萌生着他所不太知晓的东西。十九岁的清显缺乏对于孩子这一概念的想象力,只觉得那里有个令他捉摸不透的东西,紧紧包裹于幽暗而灼热的血肉之中。
尽管如此,惟一从自己身上通达聪子内部的东西,就盘绕在名叫“孩子”的那个部位,不久,那里就要被残酷地切断,两个肉体又成为永远互不相关的肉体了。对此,他一筹莫展,只能眼睁睁看着这种事态的出现。其实,“孩子”就是清显自己,他已经不具任何力量了。大家都高高兴兴去游山玩水,而他偏偏受到处罚,不得不留下看家。他那孩子般被迫留下的惶恐、懊悔和孤独,使得他浑身震颤不已。
清显顾忌着身边的山田,心中继续呼唤着聪子的名字。火车轻轻滑动起来,犹如眼前的一团线卷儿打开来,渐渐伸延开去。聪子和两位夫人立即远远离他而去,她们都没有出现在后尾的栏杆旁。发车时一股浓烈的煤烟,向站台翻卷而来,周围弥漫着呛人的薄雾,似乎黄昏提早降临了。
春雪 · 四十三
幸亏没有被聪子看见,她想。等人力车一来就避开这里,叫车夫停在车场的最里面,让聪子到那里上车。对于夫人来说,这块招牌犹如在十一月晴明的风景中央,冷不丁滴落下来的一滴血。
春雪 · 四十五
但就是一味拖延,饱享时光微妙的蜜滴,较之接受潜隐于所有决断之中的鄙俗更见雅量。不管多么了不起的事情,只要放置不管,自然就会因放置而产生利害,就会有人站到自己一边。这就是伯爵的处世哲学。
松枝侯爵的上一代,凭借无敌的膂力与热情,为明治政府的建立做出贡献,由此所获得的侯爵家的名誉,如今竟然取决于一个女子的头发,要是先人地下有知,该是如何失望啊!这种微妙而阴湿的伎俩,并非松枝家的看家本领,这本属于绫仓家的。既然被绫仓家所持有的优雅和美丽那种早已消亡的虚假的特质所吸引,那么,如今,松枝家就不得不承担由此招来的后果。
不过,那现实中尚未存在的假发只不过是梦幻中的假发,同聪子的意志毫无干系。可是,就像拼图玩具,只要把这副假发严丝合缝镶嵌进去,就可以把事情做得完美无缺,八面玲珑。因此,侯爵将一切寄托于这副假发之上,并为之朝思暮想。
春雪 · 四十八
无为和悲哀对于以往的清显来说,本是头等亲密的生活的元素。他对此总是乐而不疲、涵泳其中,然而,他是在何处失去这种能力的呢?就像稀里糊涂把雨伞忘掉在别人家里一般。
对于今天的清显来说,为了忍受悲哀和无为需要满怀希望,因为没有出现希望的苗头,所以自己就主动创造希望。
美的侯爵儿子和丑的侯爵儿子构成一对儿。“妖怪”没有对清显一时泛起的好意和怜悯做出反抗,更没有愤怒和感谢的意思,而是驱使全部的镜像一般准确的自我意识,描摹一个对等的姿势。如果不看脸形,从制服上装的镶边儿一直到裤腿儿,两人在明丽的枯草地上,形成了十分美妙的对称。
对于清显试图接近他,“妖怪”做出了如此充满无比亲切的坚决的拒绝。然而,清显由于被拒绝,才得以接近如此飘荡而来的绵绵情意。
附近的靶场上传来箭镞离弦的响声,令人记起冬天里风的尖叫,与此相比,报告中靶的是迟滞的鼓音。清显感到,自己的心失掉了锐利箭矢的白羽。
春雪 · 四十九
“我一个人被撂了下来。爱欲的饥渴。命运的诅咒。永无止境的精神的彷徨。茫然的心灵的祈愿……渺小的自我陶醉。渺小的自我辩护。渺小的自我欺瞒……失去的时光和失去的对旧物的依恋,火焰般燃烧着全身。年华空掷,青春虚度,岁月有闲,人生无果,为之愤恨不已……独自一人的房间。独自一人的每个夜晚……远离世界和人间的绝望的隔绝。……呐喊。谁也听不到的呐喊。表面的繁华……空漠的高贵……
“……这就是我!”
——群聚于红叶山枯枝上的众多的乌鸦,禁不住一起发出浩叹般的鸣叫,呼啦啦从头顶掠过,朝着先祖祠堂所在的矮小山丘飞翔而去。
春雪 · 五十
清显静等着那不快的滑腻的东西通过胸间,此时,他再度回想起小时候用人屡次用来吓唬他的鳖鱼的可怖的幻影。当时,他心中每每描画着这样的景象:一只鳖鱼从黝黑的湖水中悄然露出头来向他窥望。那鳖鱼埋身于湖底温热的淤泥,时时冲破腐蚀时光的梦境和恶意的水藻,从半透明的湖水中浮出身子,长年累月凝视着清显的成长。如今,这道诅咒突然解除了,鳖鱼被宰杀,他于不知不觉之间喝下鳖鱼的鲜血。因而,一件事情蓦然了结了。恐怖柔顺地进入清显的胃袋儿,开始转化为一种不可预测的活力。
春雪 · 五十一
父亲侯爵还叫人在台球室内张贴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他想使儿子成为一个气宇轩昂、襟怀博大的人。但是,地图上冷寂的平板般的海面,未能使他动心,勾起他回忆的倒是那片夜间的海洋,犹如一只保有体温、脉搏、血液和怒吼的巨大的黑兽。那可是夏夜里于极度烦恼之中轰鸣、狂叫的镰仓的大海啊!
于是,在梦境和现实的分界线上,突然出现了聪子清晰的身影。清显的梦境,不再编织《梦日记》那一类客观的故事,而只是像描画海岸边变化不定的水线一样,愿望和绝望交相往来,梦幻和现实互为消长。从平滑的沙滩退去的海水的镜面上,映现着聪子的容颜。这面影从未像眼下这样美丽而悲戚。这夜晚星辰一般灿烂辉煌的容颜,清显刚想凑去嘴唇,又旋即消泯了。
春雪 · 五十二
这般全然沉静的、每一角落都很明晰,而且含着莫名悲愁的纯洁的世界,其中心内里的内里,确确实实存在个聪子,她像一尊小小的金佛像屏住呼吸藏在这儿。然而,如此澄澈而生疏的世界,果真是她住惯了的“人世”吗?
咳嗽好容易止住了,他回过头眺望疏林远方高耸的山峰上的白雪。咳嗽带出了眼泪,那积雪透过泪光是那般鲜润,显得更加辉煌。这时,他十三岁那年的记忆猝然苏醒了,当时他为春日妃捧裾,仰头瞥见那漆黑头发下亮丽的颈项,那银白色同眼前的雪景相仿佛。那是他人生第一次憧憬着夺人眼目的女子之美。
清显一心无挂碍只顾向前迈动双腿,他的回忆全然崩溃了,只觉得自己一点点向未来接近,一点点剥去未来的薄皮。
春雪 · 五十三
大审院法官本多,当年为了和那些不是终身官僚而突然被勒令退职的旧友们共命运,愤然辞职而未果,此刻他想教导儿子,友谊是何等尊贵。本多在赶来的火车上拼命温习功课,来到这里后,他一面彻夜看护病人,同时身边摊着伦理学的课堂笔记。
煤油灯雾一般昏黄的光轮中,两个年轻人各自心里截然对峙的世界的影像,集中表现在那锐利的灯火的尖端。一个为刻骨的思恋而沉疴不起;一个为坚固的现实而勤奋学习。清显恍恍惚惚梦游于恋爱的海洋中,被海藻缠住双腿,依然挣扎着前进;本多幻想着要在地上建造一座坚不可摧、井然有序的理智的宫殿。一颗为热病所苦的年轻的头脑,同另一颗冰冷的年轻的头脑,于早春的寒夜,在这古旧旅馆的一角,紧紧靠在一起了。而且,各自都被迫准备迎接自己世界终局的时光的到来。
春雪 · 五十四
门迹的回答带着无可名状的威严,他再也无话可说了。“是”这个铿锵有力的字眼儿,可以把天空撕得粉碎,就像撕毁一块锦缎。
春雪 · 五十五
野外一派幽暗,夜空阴霾,山峦的轮廓模模糊糊。火车明明向前奔驰,而移动的夜景却依稀难辨。那小小的火焰,小小的灯光,犹如黑夜时时出现的鲜丽的破绽,然而没有成为某一方向的标志。广袤的黑暗包围着白白滑动于铁轨上的小小列车,那隆隆的响声不是列车的声音,似乎是黑暗的轰鸣。
看样子,刚刚迷糊了一阵子的清显,迅速睁开双眼,要本多伸过手去。接着,他紧紧握住本多的手,说道:
“刚才做了个梦。还会见到的,一定能见到,就在瀑布下边。”
本多暗自思忖,清显的梦境想必是自家庭园,他在心中描绘着侯爵家广大园林的一角,九段瀑布依旧奔流不息。
——回到东京两天之后,松枝清显死了,这年他二十岁。
奔马 · 二
青春终结于遥远的往昔。自打青春消逝直到今日,未能留下任何鲜明的记忆。为此,反而感到继续生活在同青春一壁之隔的境况里。邻居的动静时时清晰可闻,可是墙壁上已经没有通道了。
不论下班多迟,梨枝总是等他一同吃晚饭。丈夫一旦晚归,妻子总是赶忙将饭菜重新加热。本多为着等吃饭,一边翻阅晚报,一边倾听妻子和女佣在厨房里一阵忙碌的声响。饭前饭后是本多一天中最重要的休息时间。他想起自己同父亲一起度过的轻松的夜晚,尽管住居的规模不同,但自己不知不觉也像父亲一样了。
他和父亲不同的地方是,自己缺少那种不自然的明治时代的威严之风。他没有小孩,以便显示应有的威严。全家只保有更为自然而单纯的平明的秩序。
“唉呀,最近刚刚发生血盟团事件,现在又……”
本多感慨地说。然而,他自觉已经从世人黯然慨叹时世的习俗中获得救赎,早已属于一个更加澄明的世界。一副醉态确保他对这个世界看得越来越明晰。
奔马 · 三
这事件就像立于沙滩之上面对夜间大海的波涛,一道接一道奔驰而来。远海的三角波翻腾着小小的白浪,迅速逼近,汹涌澎湃,破碎了,消退了。本多想起十九年前在镰仓海岸,他和清显还有暹罗王子们,一同躺在海滩上眺望海涛时退时消的情景。但这一事件所掀起的波涛本身,沙滩是没有责任的。沙滩的任务只是拼死抵御着,决不使它充溢到陆地上来。对那些从浩瀚的恶劣的大海上奔涌而来的波涛,沙滩一次次将它们屏退,押回原来的死亡和悔恨的领域。
要问本多何为恶,何为罪,从本质上说,这个问题并不属于他所考虑的范围,而应从国家正义加以思考。他内心里考虑的罪恶,犹如用肮脏而皲裂的手指挤压柠檬汁,潜隐着一种极富刺激的浓郁的香气。这多半是清显所留下的难以抹消的影响。
尽管如此,这种“不健全”的思想并不强烈,以至于促使他用来同对方作战。本多善于从理智上取胜,这种性格反而使他缺乏一种使正义回归正义的狂热信念。
香烟的烟霭从本多的手指缝里无力地向雨雾里渗透。这香烟在一墙之隔的那个世界,像宝石一般金贵。一瞬间他感到,被法律隔绝的两个世界价值观的对比是多么不合理啊!在那个世界,香烟的美味被推崇至绝顶;而在这个世界,香烟只不过是极其乏味的消闲之物。
打那时起,他和清显就厌恶剑道部的队员以及练习场上的狂呼乱叫。从少年的感觉上来说,那种叫声仿佛使人将五脏六腑翻腾出来,顶在鼻尖上闻一闻一般。他们的兴趣在于将那种血腥的、令人窒息的、无耻的疯狂,故意打扮成神圣的疯狂,听起来不能不感到痛苦。然而,清显和本多,他们厌恶的性质多少有些不同。清显感到那种叫声是对纤细的感情的侮辱,而本多则觉得是对理性的侮辱。
“我身居高处,目迷四方的高处。这里不是权力和金钱的峰顶,而是代表国家理性,立于一如钢铁建筑般的逻辑的峰顶。”
来到这里,较之坐在桃花心木的法庭更加切身感到,作为一名审判官,自己已经保有一副鸟瞰一切的目光。从这里望去,地上的诸般事象,过去的事象,好似一幅雨湿的地图。如果说理性尚有童趣,那么,鸟瞰一切就是最为符合理性的游戏。
下面发生了各种事情:大藏大臣被枪杀,总理大臣被枪杀,赤色教员大批被捕,流言蜚语交飞,农村危机加深,政党政治进一步面临瓦解……说到本多,他居于正义的高处。
奔马 · 四
这是时光这个东西在人的心目中导演的不可思议的真正的戏剧。过去银色的记忆所附着的微妙的谎言的锈蚀,在尚未强行剥落之前,又重新演示出交织着梦和愿望的整体的形象,依靠这种演技,企图达到往昔自己未曾意识到的更深层的本质的自我。好似站在遥远的山顶,眺望曾经居住的村庄,即便忽略掉住在那里时的微细的体验,也会使曾经居住的意义更加明确起来。就连居住时曾认为很重要的广场上脚踏石的凹坑,远看起来也因石面上水洼里的一点闪光而变得异常美丽,这是一种不受任何约束的美丽!
奔马 · 六
如今,本多这才体验到清显留给他青春时代那种生命的锐利的搏击。尽管本多从未仿照他人的人生而活着,但清显迅速而美丽的生命,却在本多生命之树最为重要的数年间,如开着淡紫色花朵的寄生兰一般扎下了根。因而,清显的生命代表着本多生命的意义,成就了本多原来无法开放的花朵。
抑或受清显生命的严重的蚕食,抑或与之共同埋没于渺远的深处,本多的生命招引来了这种互相关联的复活,宛如明丽的晨光由一棵树梢,迅速转向另一棵树梢。
本多这般思忖的同时,开始产生一种奇妙的安然的情绪,迷迷糊糊的睡意终于袭上他的心头。
奔马 · 七
老人不为权势所囿,具有老军人那种平易近人的优点。他年轻时从本该赴死的职业中侥幸活了下来,他的老年时代虚空的爽朗,犹如冬日照耀下的障子门纸一般明亮,而那障子门纸张贴在古老的、质地优良的门框上,既不扭曲,也不歪斜。门外到处都是残雪。他就是这样一位心地坚强的老人。
一条水平线将海天连在一起,梦幻和现实也会在遥远的地方互相融合。这里,至少在本多其人周围,人们尽皆置于法制之下,同时又受到法的保护。本多是这个世界现实法律秩序的维护者。现行法律如同一只沉重的锅盖子,盖在现世的杂烩锅上。
“吃饭的人……消化的人……排泄的人……生殖的人……爱憎着的人。”
本多忖度着。这些就是处于法院统治之下的人们。这些人,一旦稍有差池,就会立即成为被告。他们是惟一一种具有现实性的人们。只要是爱打喷嚏、爱发笑、不住晃荡生殖器的人们……无一例外,都属于这种人。所以,他们就不会畏惧神秘,哪怕人群中隐藏着一个转生的清显。
奔马 · 八
人们对于共有的往事,可以狂热地谈上一个多小时。但是,那不是会话。孤立的怀旧之情,只有找到可以分享自己的对象,方可进行长久的梦幻般的独白。各自的独白继续下去,不久就会发现,眼下的他们并不具备任何可以互相交谈的共同话题。两个人只是站在桥梁断绝的两岸悬崖上。
客人离去之后,梨枝没有对当天的来客评头论足,这既是她的优点,又是她绝不轻信任何事物的那种食草动物般的忧戚和诚实。
奔马 · 九
刀剑和诸神面临共同命运。国土不再交给那些腰间掖着神州之光的好男儿守卫了。根据山县有朋的倡议组建的军队,并不能使旧氏族各得其所,也不是每个国民凭着自发的意志从事国防事业的军队;而是打破阶级,结合征兵制,脱离传统的西洋式职业化的军队。日本刀为西洋军刀所取代,而今已经失去灵魂,作为美术品和装饰品,遭到了被愚弄的命运。
不过,大家都很清楚,不以步枪对付步枪作战,本是他们一伙举事的本义。神助在我,神不喜欢敌方洋式武器,以一剑制强敌,原是举兵的本来意愿。西洋文明发明的武器愈益锋利,皆是为了对付我们。假如一味与之对抗而陷入修罗道中,樱园先生所言之“古道复归”必将旷日持久。明知必败,仍以一剑相对,可以说正是他们意志之所在。这才是“雄伟大和魂”的精髓。
晾晒补丁坐垫般的村落,环绕着绿树茂密的山林,早晨敏感的光亮,于细密的明暗中,层层相叠,在山间悠缓的凹凸中扩展开来。这些都是同神风连过着不同生活的人家,他们的心中从未泛起过战争胜败的感慨吧?看样子,那是一种平稳而没有起伏的生活。
眼下的大海,是位于有明海和天草滩之间岛原半岛所包围的海峡。海水一片蔚蓝,海峡中央分布一条巨大的淡墨色的潮流,在志士们的眼里,犹如闪烁不定的神示的文字。
失败的早晨,风景无限美丽。
他们爬到山腰,遇到一位慌忙跑下山的猎人,报告说,现在山顶上有六名神风连残余正准备切腹。新美制止住极其兴奋的同伙们,劝道:“在这里抽支烟吧。”他说罢便坐在一棵树底下休息,点着了一支烟。他想成全神风连成员,让他们如愿死去。
警部一行到达山顶时,天已大亮。围成四方形的稻草绳内,整整齐齐地俯伏着六位志士的遗骸。草绳吊着白纸条上,溅满了点点鲜血,在朝阳下光辉闪耀。
奔马 · 十
其实在我心中,尽管多少有些内疚或羡慕,但我依然会嘲笑那些将一切赌给无谋之举的人们。当时的我,相信自己会成为一个对社会有贡献、有作为的人。在那种年龄上,感情也能保持平衡,理智也始终近乎古板地清澄如水。我早已预知各人有各人的作用,明白大多数的热情于己并不符合。我相信,在人生这幕大戏中,每个人都无法摆脱自己所应该扮演的角色,正如我们不能脱离自己的肉体一样。因而,每当看到他人的热情,就能尽早发现那种热情多么不协调,以及同自身之间微妙的龃龉,从而泛起保护自身的轻轻的嘲笑。对此,我已经习惯了。如果用心寻找,“不协调”的东西随处可见。而且,我的嘲笑未必充满恶意,可以说,嘲笑本身包含着一种厚意和肯定。为什么呢?因为我已经开始认识到,所谓热情就是对这种不协调缺乏自我认识才产生的。
《神风连史话》是一出已经完结的悲剧,几乎是近似一种艺术品的、首尾一贯的、完美的政治事件。这是一次对于人的纯粹的心情所作的极其罕见的彻底的实验,切不可将一场美梦般的故事和目前的现实混同起来。
学习历史,决不意味着援用过去部分的特殊性,证明现代部分的特殊性是正当的。不可由过去一个时代的镶嵌画里截取一定形状,镶在现代部分的形状里而大叫“快哉”。否则就是单纯玩弄历史,像小孩子玩游戏一般。
奔马 · 十一
这回勋有些嗫嚅了,他那一直凝视中尉眼睛的目光微微移开了,从浸渍雨水的一面墙壁,转向紧闭的毛玻璃窗户,他的视野在那里被阻挡了。他知道,隔着一道细格子窗户,到处都裹在蒙蒙雨雾之中。即使打开窗户,也决不可能看到雨的尽头。况且,勋所要说的不在这里,而是十分遥远的彼方。
虽然有些支支吾吾,但还是决心说出来了。
“太阳的……站在日出时分的悬崖上,朝着太阳膜拜……一边俯瞰光辉的大海……站在崇高的松树根上……自刃而死。”
勋不等对方回答,他就感到一种痛苦两相对峙的时刻来临了,正如过去多次经历的一样,同这些年长者对话的结果,会突然出现河水般白光闪亮的东西,这种时候,一向光辉灿烂的对手突然变成一堆死灰。对于被凝视的对手来说,这多少有些痛苦,但对于看着的一方来说,更是一种痛苦。紧张的时间犹如拉满的弓弦,猝然松懈下来,箭矢没有射出,弓弦又恢复到原来松弛的状态。难于忍耐的日常时间的垃圾山又一举现出了原形。难道没有一个前辈,敢于舍弃一切顾虑和年龄,面对这边“纯粹”的枪刺,立即以“纯粹”的枪刺加以回应?假若肯定没有一个,那么勋所考虑的“纯粹”就将受到年龄羁绊的束缚。(神风连的人决不会这样!)假如受年龄羁绊的束缚就是“纯粹”的本质,那么肯定不久就会变得茫然难辨。这种顾虑,最使勋感到心惊肉跳。果真如此,必须加快速度!
奔马 · 十四
勋思忖着,在这运动着的一群人的头顶上,似乎有一张无形而巨大的手掌在发挥作用,那一定是太阳的手指吧?这只大手任意指挥士兵们进行操练,中尉只不过是这只巨掌的孤独的代理者罢了。当他这样想的时候,那响亮的口令听起来也显得虚弱无力了。这是一只能够自由搏动棋盘棋子的看不见的巨手,这只巨手力量的来源正是头顶上的太阳,这个充分蕴涵死亡的灿烂辉煌的太阳。这太阳就是天皇!
奔马 · 十五
母亲临死时不再提及清显,只是记挂着那笔钱,她的死总显得丧失了一种伟大抒情的意味儿。这使侯爵不能不预感到,自己的晚年和死亡,也不会留下多么高贵的余晖。
奔马 · 十六
她一边絮叨,一边徐徐睁开眼睛。鲜明的物象,变成半浸在水洼里的灿烂的朱红和暗绿的织锦。美祢愕然了。那片夕阳辉映下浸泡在泥水里的锦缎,使她觉得仿佛是自己受到责罚。美祢甚至一下子想不起来那是一本什么样的书。
就在这段时间里,勋听见群集于古老房檐门灯上的飞蛾、羽虱和甲虫搏动的声音,这才感到包围整座府邸的林木,以及月色溶溶下的鹅卵石坡道,是多么幽深而静寂。
不久,两人已经行进在石子坡道上了。中尉的长筒靴发出夜行军般颇带粘着力的足音,勋感觉到白昼里灼热的空气,依然微微残留在石子路底下。
勋想到,血和花都容易干枯和变质,这一点十分相似。正因为如此,血和花可以转化为名誉而延续生命,而所有的名誉皆为金属。
奔马 · 十七
所谓忠义,对于我来说,就是手握滚烫的米饭做饭团,只顾一心一意做好饭团,献给陛下。其结果,要是陛下不饿,立即退了回来,或者说:‘这种难吃的东西,也敢呈献上来?’说着就把饭团砸到我的脸上。要是这样,我就会满脸粘着饭粒退下,怀着感动立即切腹。假如陛下饿了,高兴地吃了我的饭团,我也立即退下,怀着感动立即切腹。为什么呢?因为陛下吃了草莽小民做的饭团,这本来就罪该万死。要是做了饭团不献上来,一直捧在手上,又会怎样呢?饭团肯定会腐烂,这也不合忠义,我将此称作无勇之忠义。所谓有勇之忠义,就是冒死将一心一意做的饭团敬献上去。
奔马 · 十八
回头一看,背后拖曳着长长的树影,好似在夏季最后的一天,勋恶作剧似的拼命拉长的自己志向的影子。严酷的夏季的终结一天,同太阳诀别。他那一团赤红的大义,随着季节的推移,又要暂时褪色了。他一阵恐怖,今年又失去了在热烈的夏季早晨的朝阳里死去的机会!
黑暗中,忽然产生了一簇簇浓绿的握手的常春藤,一枝一叶,其触感或汗渍,或干涸,或强固,或柔软……均缠绵于有力的一瞬间,相互分享鲜血和体温。勋梦想有一天,在晦暗的战场上,濒死的同志默默无言互相告别的情景。勋沉浸在大功告成之后新的满足和自己体内流淌的鲜血之中,将意识托付于用最后的痛苦和欢乐的红白丝线缝合的神经末梢之上……
槙子像夜钓时钓到一条大鱼一般,急忙伸出洁白的胳膊,亮亮那只硕大的巴拿马提包。袖筒里露出细细的腕子,优美纤弱的关节里,储留着晚夏的疲倦之色。
奔马 · 十九
本多记得,当时他认为,再过一百年,我们将身不由己地被混入一个时代的思潮中,加以远眺。到那时,就会被和自己最鄙视的那般家伙同样看待。这就是自己概括的和那种人仅有的共同点。本多记得,他们还就历史和人的意志的关系进行过热烈的讨论。作为两者关系的绝妙讽刺是:具有意志的人尽皆受挫,“与历史有关的东西,只能起到惟一光辉的、永远不变的美丽粒子似的无意志的作用”。
时光流逝,一点点将崇高变成滑稽。是什么被腐蚀了呢?假若从外部遭到腐蚀,那么崇高本来就只是遮蔽外表,滑稽则构成内核,对吗?或者说,崇高是全部,外侧只是降落一些滑稽的尘埃罢了,对吗?
奔马 · 二十
勋感到无聊,坐到杂草丛中。白日里低微的虫鸣,隐没在哗然的水声里。明丽的天色,映射在佐和不住搅动的盆水里,破碎了。这个世界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世上万物极力装作将勋的企图化为乌有,树木、天色,齐心协力,力图冻结他火热的意志,减缓他感情的激流,使勋沉迷于最不现实、最不必要的变革的梦幻之中。只剩下青春的利刃映射着秋空,突然闪耀着凛凛寒光。
奔马 · 二十一
勋因痛苦而呻吟。美的行为是多么易于毁坏啊!仅仅因为一句话,自己美的行为的可能性已经被无情地连根拔除了!
勋将百合拿到灯下一看,有一朵已经干成木乃伊了,只需手指轻轻一碰,早已变成茶褐色的花瓣儿,就会立即化作粉末,离开尚带些许青色的枝头,飘然而去吧?这已经不能再叫百合了,只是百合留下的记忆、百合的幻影,娉婷玉立的百合离巢后留下的茧壳而已。但是,从百合作为此世之百合的意义来说,它依然在这里留下馥郁的芳香,缠络着曾经在这里沐浴的夏阳的余烬。
奔马 · 二十二
然而,他的脑里蓦然响起铁锹的声音,那铁锹似乎碰到地下最初的石块,锵然一声,仿佛掘开一桩极为重大的记忆。这时,本多脑里的锹音又猝然如梦幻般消失了,这种印象也是瞬息即逝。
如今,美丽而粗壮的金丝线,优美地捻动着身子,跃跃欲穿,正要触及到本多感觉末端的针孔儿。
碰到了,稍微穿过了一点儿,又立即避开身子不穿过去了。一枚白绢的中心画着浅淡的草图,它仿佛害怕一下子被织补进去,金丝线紧挨着针孔儿一旁滑过去了。好似受到什么人巨大、纤细而且柔软的手指的引导。
奔马 · 二十三
枪弹的确代理着什么,起初,他进山并没有意识到要射杀野鸡,然而枪并没有默默放过这个闪光的机会。而且,随即带来一次小规模的流血和死亡,野鸡默默无言,理所当然地被抱在勋的怀里。
正义和纯粹,犹如盘子里的鱼骨,被冷淡地拆离开了。他吃到的是肉,不是骨头。这是一种易于腐朽的、辉煌的、优雅的、接触舌头的公认的美味。他品尝了这种美味,紧接而来的,是眼下这般深深麻痹般的陶醉和平静的满足。只有品味到的感觉,才是惟一正确的感觉。
——本多听到这番话的瞬间,记忆无情地显现了明确的原形。如今眼前演示的场面,正是大正二年夏天某个夜晚,松枝清显所梦见的情景。这个极不寻常的梦,都被清显一点一滴记在日记里了,本多上个月刚刚重新读过。十九年了,那场梦的每一个细节,如今又都转变成现世的事实,清清楚楚出现在本多眼前。
清显转生为勋,尽管不为勋所察知,但对于本多来说,即便耗尽理智的力量,也是无法否认的。这已经是事实。
奔马 · 二十四
急切等待回答。勋的心中,某些东西一时闭合了,就像蛤蜊闭上外壳,将随时接受潮水冲洗的“纯粹”的肉质覆盖起来。一种小小的恶的观念,如海蛆一般爬过他的心的一隅。究竟何时何地因需要而闭上盖子的呢?他已经记不清楚了。既然一度闭合,忽而成为习惯,经过两三次反复,终于变成家常便饭了。
奔马 · 二十五
一个仅凭感情作为食粮而活着的青年,如今竟然住居于一基石塔之下,还有比这更不相称的现象吗?本多记忆中的清显,确实出现过死的征兆,但就是这种死的征兆,也像火焰一般通体透明。可以说在他体内,浮动着光彩艳丽的死亡。清显的身上,看不出一处这种冷寂的石塔的影像。
奔马 · 二十七
一种现实崩溃了,另一种现实立即开始结晶,创造新的秩序。勋发现不知不觉之间,自己对这个观念已经习惯了。中尉已经从这种结晶中分离出去了。而且,他那一身戎装、威风凛凛的身影,一个劲儿围绕这个既无出口、也无进口的结晶体打转转。勋正在朝着一种更高度的纯粹、更高的确实性的悲剧前进。
奔马 · 二十九
随着脚步的迈动,牡蛎沉闷的碰撞声,宛若水波舔舐岩壁发出的音响。大海压缩在如此狭小的黑暗的空间,仿佛已经开始腐烂。
勋倏忽闭上眼睛,只在心中贪婪地品尝着眼前槙子的倩影。他企图悄悄将她那白皙而娇美的笑颜,完好无损地一口气纳入胸中,谁知越着急越像掉落的镜片一样,将她的影子弄得支离破碎。
门口黯淡的灯光正好掩蔽着勋的感情,他想,还是尽早逃回去最好。这样一来,一时的非礼权当是年轻人的冲动,到头来就会被看成是别离的真情。
他发觉槙子的双手搂住自己的颈项,就是在这个时候。冰冷的手指像刀刃一般,触摸着勋剃过头发的脖子。他惊奇地预感到,切腹时协助斩首的刀刃,即将切割脖颈时也定是这般凉飕飕的滋味吧?勋颤栗着,等于什么也没有看见。
打这时起,勋醉了,醉意由某一点突然像挣脱羁绊的奔马。他一把搂住女人,疯狂地缩紧手臂。两人抱在一起,勋感到他们的身体犹如风中的桅杆,不住地晃动。
伏在他胸前的脸抬了起来,槙子抬起了脸!这张脸正是他日日夜夜梦寐以求的脸,是他和槙子最后诀别时他所希望见到的容颜。这张不施脂粉、白嫩而姣美的脸,泪光闪闪,紧闭的双眼比任何凝望都更加执着地谛视勋。这张脸像巨大的水泡,如今从幽深的海底浮现到他的眼前。黑暗中,她的双唇因急促的喘息而颤栗,勋不忍在这里看到这样的嘴唇。为了消除这样的嘴唇的存在,就只有用自己的嘴唇去接触了,就像已经飘散地面的落叶,只能靠后来的落叶加以覆盖。勋平生最初也是最后的接吻,自然地降落在槙子的樱唇上了。这时,他联想起梁川的樱树艳红的落叶。
奔马 · 三十一
不过,对这种事态最不理解的是本多本人。正义的法律早已化作自己的血肉,这只建筑于令人目眩的高空里的鹰巢,竟然又受到汹涌而来的梦的洪水和诗的浸润的威胁!光是这样也就罢了,但更为可怕的事态是,这种梦的袭击,不但没有破坏本多以往所信仰的人类理性的先验性以及由现象转向法则方面的自豪的欣喜,反而使之得到强化和提高。而且,这种梦的袭击,使他从墙缝里窥见耸立于地上法则背后更高、更严峻的白色法则的围墙;同时瞥见一次直到最后都不能再回到悠闲的日常性信仰的终极的光环。这实际上不是退步,而是前进;不是回顾,而是先见。勋确实是清显的转生,这件事对于他来说,已经是一种超越法则的法的真理了。
和这种人在同一建筑中一起工作,该是多么可怕,本多本人也很容易想象得到。这是纯净的精神房间里惟一一张落满尘埃的桌子,从理智的观点看,没有比一味沉迷于梦幻更加接近懒汉污点的了。梦幻带给人的只是轻佻、放荡的形象,赋予精神的只是污渍的衣领、布满寝皱的脊背以及露膝的裤子等风情。
本多心里变得轻松多了,随即涌现一种怀想。时光似乎回到二十年前,学生时代的本多和学仆饭沼,正在一起商量如何营救不在现场的清显。
街灯在毛玻璃窗户上明灭闪烁,然而,正如热闹的夜晚在某一点上连接着饥饿和不幸一样,这种两相重叠的夜晚又在这里历然闪现,述说着即使餐桌上斑驳的残肴,也连接着拘留所寒冷的暗夜。于是,“过去”也很不情愿地带着决不满足的回忆,同两人现在的壮年时代连接在一起。
本多看到他那长着长长汗毛的手指不住颤抖,于是明白饭沼内心自有难以启齿的某种感情。看来他的密告有着更深的动机,就是说,饭沼对于儿子即将实现的流血的光荣和壮烈的死亡,抱有难以遏抑的嫉妒心理。
奔马 · 三十二
他们多不具文雅,于白川原头赏月时,想到今年的明月,是在这个世界上看到的最后的明月;赏樱时,想到今年的樱花是最后的樱花。
以往,殿下只是对宫内省的人和一小撮上流社会的人抱有不信任和厌恶,可如今又由心中平静的一隅升起一丝不信任的气息。他对这种气息有所记忆。细思之,他从孩提时代起就包裹于这种气息之中。那是类似狐臊的气息,一直萦绕在高贵的身份周围,拂也拂不去。
奔马 · 三十三
死的寒颤从热带正中央浮升上来。勋浑身发抖。暑热猝然被遮盖,蛇毒驱走全身血的灼热,每个汗毛孔都于死的严寒中愕然惊醒过来。呼吸只有艰难的浅吸,吐气极不充分,因而,吸气也就越来越浅了。其间,这个世上,已经没有进入勋的口中的气息了。但是,生命的运动仍在全身敏感的颤栗中持续。出乎意料,肌肤犹如被骤雨扑打的池面,水波激荡。“不能这样死去,应当切腹而死!如此被动、可怜,因自然小小的恶意而死,实在不值得!”勋这样想着,身子仿佛是锤子敲不碎的冻鱼,像石头般坚硬。
一种钢铁般锐利的机构死去了,同时,类似腐臭的海藻气息的完全属于有机物的气息,不知不觉浸满了身体。大义、热血、忧国和殊死的意志消亡了,代之而来的,自己便同日常用品、衣物、家什、针盒和化妆品等美丽而细琐的杂物,相互流通、相互融合了。这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同事物相亲和的感情。这种亲和充满含情脉脉的微笑,几乎属于猥亵一类,是勋所不了解的东西。他所亲昵之物只有剑!
香烟漂流过来了。响起了锣声和笛韵,窗外似乎走过送葬的行列。隐隐传来人们的啼哭声。可是,女人夏季午睡的欢欣并不黯然。浑身的肌肤渗出了细汗,腹部满储着各色各样官能的记忆,随着鼻息微微鼓胀,好似包孕着一团儿美妙的肉的风帆。从内部牵系着这面风帆的肚脐,散射着山樱蓓蕾谦卑的润红,谨小慎微地团缩于积聚着汗露的底层。美艳而丰腴的双乳,盛气凌人地挺立着,却又飘溢着肉的哀愁。但是,饱满而细嫩的肌肉玲珑剔透,宛若被内部的灯盏照亮。肌理的细腻一旦达于顶峰,毛皱皱出现在乳晕一旁,犹如粼粼水波向环礁涌来。乳晕呈现兰科植物那种沉静而周到的恶意之色,装点起让人们含在口中的毒素的颜色。从晦暗的紫色里,乳头新奇地抬起松鼠般狡狯的小脑袋,自身仿佛就要演出一场小小的恶作剧。
奔马 · 三十四
人们既不怕他,也不恨他,只是一味爱他,这种状态伤害了他的矜持。春天来了。槙子总是定期写信来,这是现世上他最期盼的东西。勋所抱定的这种意识,同他的玻璃质坚强的意志不相符合。
这么说来,他感到人们爱自己爱得莫明其妙,这底里存在着不透明的东西。莫非国家、法律和社会一样,都没有认真对待他?
奔马 · 三十五
槙子的信里丝毫没有这样的文字,只是有着某种气息,有着淡淡的情绪。由此可以察知,槙子有时似乎为勋的入狱而感到庆幸。无情的离隔维护了感情的纯度,不能见面的痛苦变成平静的喜悦,危险撩拨着官能,不确定因素培养了梦想……掠过狱窗的微风般的东西,不住诱惑着勋,使他的内心震颤不已。槙子明明知道这些,她依然把这种欢愉通过不经意的表现告诉了勋。这种近乎残酷的交流里存在着证据,证明槙子所希望的梦想提前实现了。带着这种想法再读她的信,一切就会迎刃而解。可以说,槙子从这样的状态中,发现了她本人的王国。
百合就是那段记忆的徽章,不久将变成决心的印记。他此后的热情、誓言、不安、梦想、死的期待以及光荣的憧憬……百合居于所有这一切的中心。
笔直的巨柱支撑着庞大的黑暗的计划,勋站立于这根耸峙着勋的意志的巨柱顶端,装饰着百合花的暗钉,在晦暗的高空光芒四射。
他凝望着手中的百合,用手掌转动着花茎,倾斜的花茎一经转动,半干的叶子擦过手心,在向反方向猛地一晃,洒落了一些金黄的花粉。照在狱窗上的太阳已经很强烈了。勋感到,去年的百合又复活了。
奔马 · 三十七
这位刚刚越过六十岁的审判长,生着一副端正的面孔,白皙而干燥的肌肤上分布着浅淡的老人斑。他戴着金丝眼镜,言谈简明扼要,吐词铿锵有力,犹如嘴里含着象牙棋子,互相碰撞,发出无机质闲雅的响声。他的话的内容宛若法院大门上闪光的菊花徽章,平添一层严冷的威容,这一切仅仅来自他那一口假牙。
本多是多少知道些审判官的心理的,那是怎样的战斗啊!在这样的战斗中,他仅用一道法律的正义的岸壁,抵挡着感情、情念、欲望、利害、野心、羞耻、狂妄,以及其他各种杂沓的漂流物,木板、纸屑、油污、橘子皮,甚至孕育着鱼和海藻奔涌而来的全部人性的大海!
“不,那倒不是。从前有个青年,带着一位女子,曾在旅馆院内的厢房里呆过,莫非就是他?……”
起初,本多也跟着大伙儿一同嗤笑北崎的年迈昏聩,可是当他嘴里重复老人“二十多年前”这句话时,刚才的嘲笑突然转化为一阵战栗。
本多曾经听清显详细讲述过他在北崎军人旅馆院内厢房里幽会的情景。当时的清显和勋之间,除了年龄相同,外貌一点儿也不相像。但在接近死亡的北崎心里,已经产生的记忆的混乱,同在一座古老房子里发生的事情,色彩或浓或淡,已经超越时光结合到一起。昔日火热的情爱和如今新鲜、热烈的忠义,在超越规矩和摆脱准绳之处所,相互融汇,于被搅混得如泥沼一般生涯的记忆表面上,开出两朵俊秀的红白莲花。从观念上说,也可以看作一朵并蒂莲。这种阴差阳错,在老朽衰迈的北崎心里,犹如积淀的灰色池沼上,欻然闪现一缕奇妙的澄明的光线。而老人一心要攫住这缕莫名的澄净的光线,所以他才不顾众人的嘲笑和检察官的盛怒,顽固地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吧。
本多想到这里,他感到光明耀眼的浅黄的法坛和审判官们玄色的庄严的法衣,在窗外盛夏的阳光里,遽然退色了。眼前炫耀着严密而精巧的机构的法律秩序,犹如一座冰城,在夏阳的强烈照射之下,眼看着融解了。北崎确实瞥见了常人眼里所看不到的巨大的光的纽带。夏日的太阳在窗前每一棵松树的枝叶上闪耀着光辉,较之占据室内的法律秩序,这种光辉确实来源于更加严峻、更加壮大的光明之绳。
本多希望在被告和证人之间挑起一场战斗。就是说,他要使多情女子感情的晚霞,染红勋所向往的纯粹、透明的密室,逼迫他们进行一场最为真实的白刃战,以至于不得不相互否定对方的世界。只有这种战争,才是勋以往二十年来的半生中,难以想象、甚至难以梦见、却又为“生之必要”所不可或缺的理应熟知的战斗。
勋过于相信自己的世界。必须将其摧毁,为什么呢?因为这是最危险的迷信,将会危及他的生命。
奔马 · 四十
勋藏身于此,平静一下剧烈的心跳。耳畔只有潮水的喧骚和海风的呼啸。他只觉得咽喉干得厉害,胡乱剥掉橘子皮,整个儿填进嘴里。他感到一股血腥气,原来橘子皮上粘着干涸的血块儿。
不过,这血块儿还不至于妨碍果汁润喉的甘甜。
透过枯草、干枯的芒草,透过眼前垂挂的常绿树的簇簇枝叶和蔓草,前方有夜的海。虽然没有月,海映照着空中的微明,闪耀着黝黑的光亮。
勋打坐在阴湿的土地上,脱去了学生服上衣,掏出内侧口袋中的白鞘小刀。当他弄清这把小刀确实还在的时候,浑身感到石头落地般的安然。
学生服下穿的是毛线衫和内衣,当他脱去上衣时,寒冷的海风冻得他直打哆嗦。
“离日出还早呢,不能这样傻等下去。没有升起的太阳,没有高大的松树树荫,也没有灿烂的大海。”
勋想。
脱掉毛线衫,半裸着身子,反而抖擞起来,不再觉得冷了。他松一松裤带,露出肚子。他拔出小刀的时候,橘园里响起杂沓的脚步声和喊叫声。
“到海边啦,定是乘船逃走啦!”
勋听到有人尖着嗓子喊叫。
勋深深呼了口气,左手抚摸着腹部,闭上眼,将右手里的刀刃抵住肚子,左手指尖儿定好位置,右腕憋足力气直刺进去。
刀刃突入腹部的瞬间,红日在眼睑内冉冉升起。
晓寺 · 第一部
最能代表这座美丽城市的特色的街道树,随着道路的扩建,随处遭到砍伐,一部分柏油路也正在铺设中。有幸剩下来的合欢树,深深遮蔽道路上空,阻挡着酷烈的阳光,分布着葬仪上黑纱一般的浓荫。那些被晒得发蔫的草木,经过一阵雷鸣骤雨之后,俄而获得复苏,又凛凛然挺直了叶尖儿。
然而,渐渐的,渐渐的,仿佛受惊似的唿哨而起的银白的鸽群,飞向次第忧色深沉的天空,变得煤烟一般黝黑。原来那鸽群就是寺院反复装饰着的独具匠心的金色的火焰所腾起的煤烟。
所谓艺术,就是巨大的晚霞,是一个时代一切美好事物的燔祭。长久延续而来的白昼的理性,由于晚霞那种无意义色彩的浪费而消泯,被看作永无止境的历史,也突然觉察自己的终末。美充塞于眼前,使得人世间所有的行为变作徒劳。遥望那绚丽的晚霞和狂奔的彩云,‘更好的未来’之类的谰言顿然褪色了。眼前的东西就是全部,空气充溢着色彩的毒素。什么开始了?什么也没有开始。有的只是终结。
所谓晚霞的本质等是不存在的,那只是游戏,是一切形态同光和色无目的而严肃的游戏。请看那紫色的云,大自然很少举办浓紫等色彩的盛筵。夕暮的云霞是对左右对称的污蔑。此种秩序的破坏,是同更根本的破坏结合在一起的。假若昼间悠悠的白云,变成道德崇高的比喻,那么可以为道德涂上色彩吗?
“晚霞是迅速的,它具有飞翔的性质。说起晚霞,其实是这个世界的翅膀啊!犹如振翅飞行中吸食花蜜的蜂雀,不时闪动着彩虹的羽翼,世界从墙缝里窥见了飞翔的可能性,晚霞下面的物象都在陶醉与恍惚之中交相飞舞……然后坠地而死。”
这座塔重重叠叠,反反复复,使人看了感到窒息。那充满色彩和光辉的高度,层层堆积,细细刻画,直达塔顶,头顶上仿佛压抑着多重的梦境。陡峭的阶梯,无间隙地深深埋在花纹里,每一层都由人面鸟支撑。那一层一层的塔身,都被多重的梦、多重的期待和多重的祈祷压碎了,一方面又重新堆积,向空中扶摇直上,再度造就一座色彩绚丽的佛塔。
这座塔永恒存在,一直起着以色彩作为晨钟的作用。那轰鸣着迎接黎明的色彩!它具有和黎明同等的力量,同等的厚重,同等的破裂感。
再说,如今的他,比青年更加保有确定的未来。青年们动辄对未来喋喋不休,只能说明他们还没有将未来据为己有。有所失才能有所得,这正是青年们所不能理解的拥有的秘诀。
正像清显不能推动时代一样,本多也不能推动时代。过去是死于感情的清显的时代,现在不同了,青年死于真正行为的战场的时代已经迫近了。其先驱就是勋的死。就是说,转生的两位青年,各自战死在相反的战场上。
那么,本多呢?本多根本没有想死的样子!他既不热烈期望死,也不躲避突然袭来的死。然而,眼下突然来到这个热带地区,终日置身于火箭一般灼热阳光的曝晒之下,犹如遍地繁衍的草木,欣欣向荣地迎接辉煌的死亡。
晓寺 · 二
直到今天,本多依然记得暹罗两位王子眼睛里不绝的微笑和悒郁的神情。他想,那究竟意味着什么呢?那是在佛光壮丽的寺院、鲜花和果实的王国,一边承受忧戚的阳光的照耀,一边崇仰佛陀和笃信轮回,避忌整饬的逻辑体系的那种黄金般沉重的怠惰,以及树下微风骀荡的精神。
早晨的暑气已经肆无忌惮地侵入房间。早晨离开汗湿的寝床,洗个冷水澡,这才感到肌肤的清凉。这对于本多来说,是一次难得的官能的体验。本多的性格是,不经过理智决不接触外界。来到这里后,一切都通过皮肤感知。自己的肌肤时时被热带植物明艳的绿色、合欢树绯红的花朵、寺院金碧辉煌的装饰,以及猝然而至的蔚蓝的闪电所浸染,由此而感触到某些东西。这可是最好的体验啊!和暖的骤雨,温热的水浴。外界是五彩斑斓的流体,身子好像整日浸泡在流体的浴池里。
晓寺 · 三
不过,据本多所闻所见,这类事在日本早已司空见惯了。正如酒慢慢变成醋,牛奶逐渐变成乳酪一样,放置已久的东西达到饱和,因各种自然的力量而变质。长期以来,人们长期生活在对于过剩的自由和肉欲的恐怖中。首次禁酒的夜晚,翌日早晨你会备觉神清气朗,从而自豪地感到,只要有水就能活得很好。……如此崭新的快乐,开始侵犯人们。这类东西要把人们引向何处?本多大体都明白。那时由于勋的死而产生的确信。纯粹的东西经常诱发邪恶的东西。
归途的车上,菱川对陷入沉思中的本多毫无顾忌地喋喋不休。这位自命不凡的艺术家,一个丝毫不体谅别人感情的主儿,只能说明他的神经就像一把用坏了的旧牙刷。假若他把渗透于人际关系中纤细的关怀当作“俗物”的特性,那倒也情有可原;但菱川一直将导游这一谋生的手段,看得高于一切,并以此为荣。
晓寺 · 四
那是从地平线升起的一大块云彩,遮蔽了阳光。太阳已经升高了,要想遮住它,必须伸展开颀长的巨大的手臂。黑云的升起只是为了遮挡太阳,它好不容易取得了成功。云的上端连接着蓝天,太阳确实被遮住了,但有一部分云彩发出灼热的白光,背叛了整块云朵不祥的黑暗。不仅如此,由于过分地伸展着腰肢,黑云的下方露出破绽,另一侧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流泻出来。宛若光的血液从巨大的伤口里奔涌而出,永无休止。
晓寺 · 七
稀疏的豆大的雨点张皇失措地掉落下来,风雨凄迷,缭乱的空气却酿制了温热的湿雾。
青年刀法练达,他忠实地执行这桩神圣而可憎的职业,麻木地完成了一道道工序。他的油污的衬衫上飞溅的血斑,那双深沉而清澈的大眼睛全神贯注,“神圣”从农夫般粗大的手掌里,就像日常淋漓的汗水不断地滴落下来。
羊头呢?已经摆放在门内遮挡着粗糙雨布的祭坛上了。雨中燃烧的炉子上撒了艳红的鲜花,有几片花瓣已经烤焦了。在这所崇敬婆罗门教(Brahman)的火宫旁边,七八个黑山羊头并排朝向这方,殷红的切口犹如一朵朵爪哇花。其中之一就是刚刚还在鸣叫的那颗羊头。这些羊头后面,一位老婆婆像做针线一般,深深佝偻着身子,专心致志用黑乎乎的手指,从皮内滑腻的体腔内,剥下油光闪亮的脏腑。
晓寺 · 八
穿过这里,来到临河一座铺着石板的广场,自全国各地前来朝拜的一群麻风病人,这里一团,那里一堆,簇拥在广场两旁。他们一边等死,一边行乞。众多的鸽子。午后五时灼热的天空。乞丐面前的洋铁罐里,贴底儿只有几枚铜板。一个麻风病患者,一只眼睛红肿溃烂,向前举着失去指头的手,犹如经过整枝的桑树,伸向黄昏的天空。
一切都浮游不定。众多的最赤裸、最丑陋的人的肉体的实像,连同那些粪便及其恶臭、病菌还有尸毒,一起曝露于光天化日之下,犹如平素现实里蒸发的水汽,在空中飘浮。贝拿勒斯。这是一张丑恶到华丽程度的绒毯。一千五百座寺院中,有通过朱红廊柱上各种性交体位的黑檀浮雕表达爱的寺院;有终日扯着嗓子高声读经而等死的寡妇之家;有居民、来访者、濒死的人、已经死了的人、疮疥满身的儿童,以及叼着母亲乳头的垂死的婴儿……一张由这些寺院和人员组成,夜以继日、嘻嘻相欢,张挂于天空的喧闹的绒毯。
不论走到哪里,都能听到祈祷的唱和声、钟磬声、乞讨声以及病人的呻吟声。黄昏的空气仿佛是这些声音致密地编织成的一枚燠热的毛织物,本多怀疑自己的身子是否也埋没于其中了呢?本多害怕自己的理智,一如独自藏在怀里的匕首,会随时戳破这枚完整的织物。
这是黄昏到来前遍布神秘光线的时刻;这是某种光照度支配一切的时刻。在这段时间里,所有的轮廓都得到修正,就连一只只鸽子也加以细致地描摹;万物都增添了一层枯萎的蔷薇黄的色感;河水的反射和天空的残光之间,保持着忧戚的调和,酿造出铜版画般的细密与精致。
河风死了,周围的空气积淀着令人窒息的暑热。贝拿勒斯到处都是如此,喧嚣取代静寂,人们难以忍受的动作、喊叫,孩子们的哄笑,以及诵经的声音,即便在河坛里也能听得一清二楚。不光是人,一条瘦犬跟在儿童身后奔跑,远离火光一个角落里的阶梯,暗沉沉的水里突然传来赶牛人的厉声吆喝,沐浴的水牛显露出光亮的雄健的脊背,一头一头跳上岸来。水牛沿着阶梯蹒跚而上,葬火映射在那黑幽幽、湿漉漉的肌体上,宛若明镜。
马尼卡尼卡河坛完全是净化到极点、公然将一切裸露出来的印度风格的露天烧尸场。正如贝拿勒斯一样,一切被神圣净化的东西,都共同充满催人作呕的可厌。无疑,这里就是世界的尽头。
还归“四大”的净化如此缓慢,与此相逆的人的肉体,死后仍要保留无用的芳醇……火焰中,红布裂开了,闪光的肉体蠢蠢欲动,火舌与黑灰共同飘舞,仿佛另一种东西又在生成,隔着火焰,不住地闪闪欲动。有时,一阵炸裂,木柴崩塌,火苗消隐,烧尸人一经补足,火堆又重新熊熊燃起,高高的火舌不时舔舐着寺院的露台。
太阳已经升到绿色的丛林之上。刚刚还在允许注视的红色的圆盘,倏忽一转,变成不再容许瞬间注视的光辉的一团——威震四方、光焰万丈的一团!
突然,本多意识到,勋自刃时幻影里不断出现的远方的太阳,正是这样的太阳。
晓寺 · 十
勋未能成就久已梦想的维新而死去,然而,即使实现了维新,当时,他无疑会感到更大的绝望。失败是死,成功也是死,这就是勋行动的原理。但是,人们的不如意,在于不能置身于时间之外,将两种时间、两种死法加以公平的比较,然后选择其中之一。就是说,不能将维新后尝到幻灭的死,和未尝到之前尽早的死,一对一进行选择。因为,既然有早死,就不会再有迟死;既然有迟死,也不会有早死。因此,人们只得将这两种死法留给未来,遵从先见之命,选择其中之一。当然,勋选择了未尝到幻灭之前的死,此种先见,包含着尚未接触权力鳞爪的年轻人所具有的清流般的睿智。
但是,参加革命,获得成功之后所袭来的幻灭与绝望,仿佛眼睁睁瞧着月球背面一样。此种感怀,即便立即寻死,也许只能使死逃离较之死更甚的荒凉。而且,不论多么真挚的死,也难免被看作是发生于阴郁的革命的午后,一次病理学意义上的自杀。
至少那一瞬间,实在的勋和假设的勋交换了目光,清楚地捕捉到这边的先见尚未看到的对面的光辉;同时,对面的目光无限渴望地透视这一边,憧憬着已经获得和尚未获得的东西,紧紧捕捉到过去投向自己的渴望的光辉。
晓寺 · 十一
一眼看去,那光彩夺目、匠心独运、令人目眩的正前面,尽管是地道的欧洲式样,但依然持有暑热的亚洲所特具的、来自建筑本身的炫惑和酩酊。
晓寺 · 十二
看到前来接机的妻子的身影,本多自然涌起一股怀念之情。正如预料的那样,他切实感到,离开日本时的自己同归来时的自己,以这张因睡眠不足而略显浮肿的面孔为媒介,眼见着融为一体了。二者时间间隔的消失,旅行留下的深红的伤口,看来早已云消雾散,不留任何痕迹了。
日本的冬天迅速唤醒了他的理性。那理性宛若东南亚之旅无法见到的冬季的候鸟,像那飞来他回归日本的冰冻心灵的港湾的仙鹤。
晓寺 · 十九
轮回转生的准备贯穿人的漫长的一生,并非死后才开始进行。世界一瞬一瞬刷新,同时一瞬一瞬废弃。
晓寺 · 二十一
湖内有湖心岛,红叶山的瀑布也注入那里。本多和清显一起划着小船到湖心岛,从那里望见了一身淡蓝的聪子的倩影。清显还是个天真烂漫的青年,本多也是个比自己感觉更加年轻的青年。一些事在那里发生,又在那里终结,而且丝毫不留痕迹。
蓼科说着,连忙用袖子挡在眼镜下边。过去,蓼科的眼泪时常令人怀疑,可如今,眼下的白粉如雨点儿打在石灰墙上,眼见着濡湿了,泪珠从混浊的眼睛里机械般地滚滚而出。这种同悲伤和喜悦无缘的眼泪,像决堤的河水涌流出来,较之往昔的眼泪可信多了。
不过,蓼科的那副老态看了真叫人难过!那埋在浓厚白粉下的肌肉,全身都长满了老斑。惟有那缜密而超出常人的理智,依然像死者腰中的怀表,分分秒秒,始终不停地跑动着。
晓寺 · 第二部
梨枝说,她不喜欢这块荒地所具有的说不出的阴暗和格格不入的感觉。梨枝所惧怕的,其实是一种忧愁。她总有一种直觉,认为老后的生活不需要这个东西。然而,本多所梦想的是快乐,为此,土地带来的忧愁必不可少。
对于感情,他并不害怕放纵。理性若有抑制的机能,就不必要太紧急。而经验只不过是盘子里剩下的鱼刺。
晓寺 · 二十五
自己所寻求的是孤独,还是浮薄的享乐?本多有时也闹不清楚。对于他来说,要成为真正快乐的追求者,似乎还缺少点儿本质的东西。
本多很清楚,他已经完全丧失了必要的肉体条件。头发稀薄,两鬓斑白,腹部后悔地鼓了起来。自己年轻时眼中丑陋的初老的特征,无所不至地布满自己的全身。当然,年轻时的本多并未像清显那样觉得自己很美,但也不认为自己很丑。至少没有必要将自己这样的人置于美的负数,由此组合一切数学公式。如今,丑已是不言自明的前提,但世界依然美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这是比死还要更坏的死,更恶的死,不是吗?
梨枝慢慢地发觉丈夫有些心不在焉。过去,对于成天关在书斋中的丈夫(法律将他死死捆在那里),梨枝未曾感到过一次不安,如今在丈夫心中,走神,意味着看不见的火焰在燃烧;沉默,说明他正抱有某些企图。
椿原夫人的儿子原为海军少将,战死疆场后她为儿子服丧七年,直至今日。本多不了解她的过去,如今不外乎是浸泡在醋汁里的一枚苦果罢了。
再说槙子,她随时从身边这个生的悲哀中汲取自己作歌的灵感,抽出早已不属任何人的悲伤的元素,再添上自己的名字。于是,悲哀的璞玉同宝石雕磨师携手并进,随着年龄的增加,为世界打磨出众多足以遮盖脖颈重重衰纹的名牌项链。
晓寺 · 二十六
然而,只有一点不同。过去他所轻蔑的对象都不可能伤害他;如今他所轻蔑的对象只要存在,就会毫不留情地对他造成伤害。
晓寺 · 二十七
尘土的气味儿蓦地诱发着本多内心对幼年亲切的回忆。少年时代秘密的快乐,似乎又在黑暗里爆出微弱的、通红的火花。他想起睡袍深蓝色的天鹅绒领子泛着一股屎尿气,第一次在字典里查到“猥亵”一词,以及那些忧郁和腥臭的一切往事。而且他从自我悸动的心胸里发现了最卑微的调情画,正是这些图画将清显拖入了内心高雅的悸动。尽管如此,这确是将十九岁的清显和五十八岁的本多联系起来的惟一的阴暗的通道。闭上眼睛就会出现一种幻象:透过灰暗的书架,散射着肉的红色微粒子,犹如聚集的蚊柱交互飞旋。
晓寺 · 二十八
本多猛然看到从克莱斯勒黑色轿车下来的三个人,就像看到从黑色棺材里还阳的人一般可怖。从今天早晨起,他就希望当着大家的面将昨夜的痕迹彻底抹消,可是一旦将他们三人于一定的时间幽闭在一个褊狭的场所,就像穿刺后取不净的腹水,沉淀的记忆又如沉渣泛起,历历在目。由于下行道旁雪的反射,三人狼狈地眨着眼睛。尽管如此,槙子依然挺胸站立着。而本多憎恶今西那身苍白而缺乏弹力的肌肉。这个人昨天白天洋洋自得大肆谈论的所谓悲剧性的肉的美丽梦想,被他自己极不相称的身子亵渎了,埋葬了。
晓寺 · 二十九
站在旁观者的立场,本多从隔水相望的这种对比中感觉到一种灿烂的东西。本多想必由此察知:河那边,有着过去长达七年统治着这块地方的占领军士兵的尘埃、鲜血、惨苦,以及负伤的骄矜、未能恢复的不幸、眼泪、病痛,被弄得支离破碎的男人的性;河这边,战败国的女人们,正在从以往胜利者的流血中获得利益,用他们的汗水和伤口上的苍蝇养肥了自己,张开黑蝴蝶般玄色的羽织褂,过度打磨而成的女人奢侈的性。河风也无法使得两者交会。可以察知,美国男人为了这些无法到手的无用的艳丽鲜花尽情开放,为了这些不近人情的华丽的卖弄,眼睁睁流尽了热血。他们正为此而追悔莫及吧?
晓寺 · 三十一
饭沼过去和现在没有变。只是这种人也想将以往受到的追逼和羞辱凝结在一起,使之结晶为稀有的玉髓,进而转变为崇高之物,并将此呈献到自己最可信赖的证人面前。
在本多看来,不知为什么,那背影就像散在暗夜中日本周边无数海岛中的一个。这个饥渴的孤岛,只能依靠狂涛巨澜、荒瀚无边的“天水”存活下去。
晓寺 · 三十二
成天面对这富于寓意的庭园,静静沉浸在以往被夺去的世界和人生相对抗的喜悦之中,从而将一个认识者的苦乐和优越牢牢掌握在手里,就像紧握着倾注在高贵茶碗里的薄茶绿色的泡沫。
因为所谓诱惑和欺瞒,从命运方面看是徒劳的,诱惑这一意志本身也是徒劳的。当我们考虑除了纯粹被命运自身所欺瞒的生的姿态之外便没有生,这时,我们又怎么可能介入呢?又怎么能够看到这种存在的纯粹的姿态呢?目前,我们只能在其不存在的时候,凭借想象力与之交涉。自我满足于存在一个宇宙中的金茜,本身就是一个宇宙的金茜,必须彻底同本多隔绝。她抑或是一种光学的存在,肉体的彩虹。面红,颈橙,胸黄,腹绿,大腿青,小腿蓝,足趾紫色。而且,脸的上部所见不到的红外线的心脏,以及脚底板下所见不到的紫外线记忆的足迹……而且,那彩虹的一端,融入了死亡的天空。她是通向死亡天空的彩虹。假如不可知是色欲的首要条件,那么色欲的极致只能是永远的不可知了。那也就是“死”
晓寺 · 三十三
比方说,你手里攥着一嘟噜葡萄,攥得太用力葡萄就会破。但是,要达到攥而不破的程度,那么葡萄皮的张力就要反过来对手指作出奇妙的抗拒。此时的感觉就是我所说的肉体。
晓寺 · 三十四
本多随意地想象着,那青年之所以没敢把杂志带回家,不是怕家人唠叨,也不是没有地方放置。那青年很可能一个人独自住在私家旅馆里。他回到宿舍,等待他的那份孤独正如猫狗一般扑向青年怀抱。他无疑惧怕打开那捆绑的裸女的照相,以免将那份孤独和娱乐分离开来。其中抑或有着青年所创造的牢狱般绝对的自由。在那有着荒瀚自由的四方形小小空间,在那充满精液气味儿的暗巢内,面对那个用绳索捆绑乳房、痛苦挣扎的青瓷色的裸女的脸,还有那双后仰的鸽子翅膀般的鼻孔,无疑是非常恐怖的。在那完美的自由中,和被绳索捆绑的女人相互对视,这就同杀人一样。……正因为如此,他选择曝露于众人目光之下。他希望将自己置于他人视线的束缚里,在这种危险和屈辱之中,同捆绑的女子相互对视。做出这种选择的可厌的条件,表现了潜隐于所有性爱中绢丝般纤细而微妙的必不可少之物。
在这座大城市中如日夜呼啸的暴风般的性。幽暗的巨大的过剩。火焰瓶烈火蹿飞的路上,以及地下情念的大暗渠。……当本多看到远方从父辈起就威风凛凛、堂皇存在的石柱门,那时,他会觉察到自己的生活距离年迈的父亲多么遥远!
晓寺 · 三十六
金茜哼着小曲走入那团朦胧的浑圆的灯光。这可是盼望已久的瞬间啊!那心情宛若夏日薄暮暝暝中期盼着葫芦花开。又如一把折扇正要彻底打开,张开的扇面次第展露出艳丽的绘画。
晓寺 · 三十七
腾起一股世纪末的刺鼻的芳香,世界正如睡眠不足的眼睛,变得血红血红的。今西似乎听到蚕房里蚕食桑叶般的异样的沙沙声响。
卧室薄暗的一隅灼灼闪耀的女神犀利的目光,那是既联合又排拒、既宽容又蔑视的证人的眼睛,那是安置于这个世界某个地方,执掌某种神秘正义的好歹给予承认的眼睛。只有那里才存在着两人正当性的根据,离开那双眼睛,两人只不过是漂浮于事象上的衰草,两人的结合只是一个沉醉于决不会猛醒的梦幻过去的女人,同一个执着于决不会到来的梦幻未来的男人那种无机质的瞬间的接触,就像棋盒里棋子的接触一样。
晓寺 · 四十一
正像还停留在侍者手里的互相交杂在一起的镀银刀叉,本多心中的感情和理性也交杂在一起,没有任何计划(理性的邪恶倾向!)地放弃了意志。本多接近人生终点所发现的快乐,正是这种下作的人的意志的放弃。在放弃的时期内,青年时代那种伤透脑筋的“打算介入历史的意志”也悬浮于空中。历史吊在空中的某个地方晃来晃去。
晓寺 · 四十二
他再次走到游泳池旁边,弯腰抓挠着动荡的池水。这正是他人生终点抓住财富的感触。夏阳照射着他的低俯的颈项,仿佛感受着一生中重复五十八回的夏天众多的恶意和嘲笑的箭矢。他那并非多么不幸的人生,一切都遵从理性的航舵,灵巧地躲过毁灭的暗礁。所谓没有幸福的瞬间,只不过是夸张罢了。尽管如此,这是多么百无聊赖的航海啊!不妨夸张地说,自己的人生是黑暗的,这才更符合毫无伪饰的感觉。
梨枝的心是流经广阔荒野的一条河,它以销蚀自身的缓慢的速度迂回曲折地流淌。到达河口时,将堆积的泥沙尽情投弃,眼见着将要面临陌生的海洋。自己将以此为界从此不再是一湾淡水,而将变成无边苦涩的海水。某种感情的量增加到极限,就会自动发生质变。本以为将要毁灭自身的烦恼的蓄积,猝然转变为生的活力,转变为格外苦涩、格外苛烈,但却是迅疾打开展望的蓝色的力量,也就是大海。
晓寺 · 四十四
自有历史以来,书斋里就只有他一个人,到了历史的终末,也只有他一个人呆在书斋里吧?
微明的灯光里,错综复杂交相组合的肢体,就在眼前的床铺上蠕动。白皙而丰满的身子和浅黑的身子,头脚各异,动作极尽放肆。那种姿态可以说是心灵同肉体的结合,酿制爱的脑髓,因尽量接近脑髓最远处而获得均衡,并自然地由此直接品味着亲自酿出的酒浆。布满阴影的黑发,和布满同一阴影的黑毛相互亲和,相互胶结,脸上碍事的鬓发成了爱的标记。灼热而圆润的大腿和灼热的面颊磨合、亲昵,柔软的腹部犹如月夜的港湾荡起粼粼细浪。听不见清晰的声响,但既非欢欣亦非悲叹的唏嘘流遍全身。
一切都置于无限的波动里,走向前所未闻的峰顶。为了达到谁也未曾梦想过和渴望过的无上的境界,眼见着两个女人殊死地协同一致。本多仿佛看到那未闻的巅峰犹如一顶辉煌的金冠,浮泛于屋内薄明的空间。那是高悬空中俯瞰着两个蠢动女子的暹罗风格的满月形王冠,或许只有本多的眼睛方能梦见。
金茜的腋窝显露出来了。由左侧的乳头再向左方,一直被臂膀遮挡着的那块地方,那霞光夕照、薄暮冥冥的天空一般褐色的肌体上,排列着三颗极小的黑痣,犹如三颗星星历历在目。
一时偷窥到的丑恶,将彼此的心结为一体。刹那之间本多想到,倘若他们和世上众多夫妇一样,将自己纯正的道德像洁白的围裙一般挂在胸前,一日三餐坐在桌边,酒足饭饱,具有轻蔑世上他人的权利,那该有多好啊!但实际上,两人成了窥探癖夫妇。话虽如此,他俩所见都不一样,本多看到实体,梨枝看到虚妄。他们所共同拥有的惟有走过来的道路和至今尚未充分得以恢复的疲惫与徒劳。留给他们二人的只有互相慰藉罢了。
火焰,映着火焰的水,燃烧的亡骸……这里就是贝拿勒斯。本多在那块圣地看到的终极的场面,怎能不梦想着再度出现呢?房舍变成木柴,生活变成火焰。一切琐细归于灰烬,本质以外再没有任何重要之物。惟有隐蔽的巨大的面孔,从火焰中倏忽扬起脖子。笑声,悲鸣,啼泣,一切都被吸收尽净。火焰的毕剥之声,爆裂的木材,扭曲的玻璃,房舍咯吱咯吱的鸣响,所有的声音都包裹在一种静寂之中了。烧裂的屋瓦掉落下来,一个个的束缚都被解消,家宅化为从未有过的辉煌的裸体。剩下的一楼一角的外墙周围,布满了蛋黄色的疙皱,眼看着变成茶褐色。同时,从渗出的薄烟中蹿出一股股凶暴的拳头般的火舌,为烈火冲开一个个喷出口,那精当而快捷的速度,美妙得好似一场梦境。
天人五衰 · 一
午后二时,太阳藏身于薄云的茧壳里,犹如一条银光闪亮的蚕。
浑圆、博大、宽广的浓蓝的水平线,宛如紧紧嵌入海景的一根青黑的钢箍。海面上刹那之间,一个地方腾起白羽般的波浪,旋即消失了。那其中含蕴着何种意义呢?不是一时崇高的任性,就是极为重要的信号,怎么可能这两者都不是呢?
随着阳光的晦暗,海突然不高兴地陷入冥想,充满了莺绿的细密的棱角。到处是玫瑰枝般布满荆棘的波浪的蒺藜。那荆棘本身,也具有光洁的生成的痕迹,大海的蒺藜看起来很平滑。午后三时十分,眼下不见一艘船影。真是不可思议。如此广大的空间,竟被人弃置不管!
天人五衰 · 三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确信自己并非完全属于这个世界,只有半个身子属于这个世界。剩下的半个身子属于那幽暗而浓蓝的领域。因此,他认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法律和规矩可以约束自己。他只需摆出受到这个世界法律束缚的样子就够了。哪个国家会有束缚天使的法律呢?因此,透的人生变得出奇地容易。人的贫困、政治和社会矛盾,一点也无需他烦心。他有时浮现出亲切的微笑,但微笑和同情无缘。所谓微笑,本是决不容忍他人的最后标记,是弓状嘴唇吹出的无形的飞箭。
一切皆自明,一切皆已知,认识的喜悦只存在于海的彼方看不见的水平线上。人们如今还在为着什么而惊奇呢?诡诈似牛奶,一处不漏地被分配到家家户户。
绢江发狂的起因,抑或是失恋男子露骨地嘲讽她长得丑吧?就在那一刹那,绢江窥见惟一狭路上的一线光明,找到自我生存之路。自己的面孔不能改变,使得世界的面貌改变不就得了?于是,她对自己施行谁也不知其奥秘的整容手术。只要将灵魂翻个个儿,黑糊糊的牡蛎内部,就会出现一颗璀璨的珍珠。
随着镜头方向的转换,船灯也明显地孤立开来,不再混淆于伊豆半岛远方的灯影和渔火之中了。一个经过判定的黑黢黢的庞然大物,正在沿着暗夜的水路踢踏而来。不久,随着船桥的灯光沉落水中,大船如灿烂的死亡一般袭来。黑夜里也看得分明的船体,那副独特而繁杂的古代乐器般的货轮,一旦从桅灯和舷灯黑红分界线上判定下来,透就盯在投光器上,转动把手调整方位。
天人五衰 · 六
窗外的光线映着自己抬起的胳膊,渐次向下移动,照亮了满是肥皂泡的腹胁以及左乳近旁一带地方。透朝那里倏忽一瞥,微笑了。他天生那里长着三颗黑痣,像镶嵌得颇为整齐的三颗星星。不知何时,透将这三颗黑痣看作在所有的人中自己独享自由恩宠的肉体的明证。
天人五衰 · 七
对于最近一二十年的事,他们一概记忆模糊,可一旦回溯更早些时候的姻亲关系,就像生意经的顾客花名册,个个都了解得一清二楚。
可是,这种芝麻大的小事,为何会成为梦的酵母贯穿一生呢?
贯穿六十年的某种启示,通过雪天里热油饼的味道告诉本多,人生无法从认识上获取任何东西,但却借助邈远的瞬间感觉的喜悦,宛若夜间旷野上一星明亮的篝火,击退万斛黑暗。至少在燃烧期间,照亮生命的暗角!真是瞬息而过啊!十六岁的本多和七十六岁的本多之间,未曾感觉发生过任何事情。这仅是弹指一挥,就像玩跳房子游戏的孩子,跨越一条小水沟。
不论如何磨砺知识,庆子的眼睛还是看不到日本自身根深蒂固的黑暗。那黑暗曾使饭沼勋热血沸腾,并化为那种幽暗热血的源头。
天人五衰 · 十
本多和少年四目对视。此刻本多直接感觉到,少年心中有一个和自己机构完全相同的齿轮,以同样冰冷的微动和无比准确的同一种速度在旋转。不论多么小的零件,都和本多的一模一样。那种机构同样缺乏完整的目的,仿佛对着万里无云的虚空徒然发散着什么。面容和年龄迥然各异,但硬度和透明度分毫不差。这位少年内心的精密度,同本多那种害怕为他人破坏而藏于深部的精密毫无二致。刹那间,本多透过眼睛观察到少年内部磨砺出的荒凉无人的工厂。那正是本多自我意识的雏形。这座工厂拼命地生产,却找不到消费者,又只能拼命地废弃。清洁得令人生厌,湿度和温度都经过严格的调整,天天发出拖锦曳缎般的细微响声……少年纵然有着同一种机构,但和本多不一样,他完全误解了这个机构。或许是因为年龄的关系吧。本多的工厂因人员的完全阙如而更加人性化;而少年如果坚持不考虑工厂的人性化,那也无可厚非。总之,本多看透了少年,而少年无法看透本多,这么一想,本多内心一片安然。年轻时,有时感到挺带有抒情意味的,也曾经将内部这个机构看作是最丑恶的机构。其实,那是一个青年对于自身目测的错误,无疑是把肉体的美丑和内部机构的美丑混为一谈了。
这一切无疑都充满海的潮腥,反映着距此四五公里外远方海港的情景。所谓海港,就是本身带有金属质哀伤的发光体,不论多么遥远的海港,都具有显而易见的独特而忧戚的忙乱景象。那又是一只巨大而发狂的琴,必然横架于岸边,海里摇晃着它的影子。突然铿锵一声,接着就是一阵不停的鸣奏。七座码头七根琴弦,尽皆发声。嘈嘈切切之中,鸣响着深沉的爆裂之音。本多似乎进入少年心里,梦想着这样的海港。
缓缓的靠岸,缓缓的泊留,缓缓的装卸,这一切都需要海洋和陆地大大方方地互相达成谅解和妥协。陆地和海洋既相欺又相合,船舶谄媚地摇摆着船尾,一旦接近又立即远离。一声恫吓而悲悯的汽笛,一旦远离又立即接近。这是多么不稳定,又是多么露骨的机构啊!
从这里的东边窗户远眺,海港一派杂乱,烟雾下凝结成一体。没有一点儿光彩的海港不是海港。因为它是向着光芒闪耀的海洋凸露的洁白的牙齿,被海水腐蚀的白色码头的牙齿。这里的一切都像牙科医生的诊疗室那样光耀夺目,弥漫着金属、水和消毒液的气味儿。残忍的起重机横在头上,麻醉使船舶深深沉沦于梦想和停泊的无为之中。有时候,还必须付出少量的鲜血。
天人五衰 · 十六
人们以为这样下去财产会逐步增加。要是能超越物价上升率,事实上财产肯定会增加。然而,这种本来站在同生命对立原理一面的增加,只能依靠向立于生命一侧的东西逐步侵蚀方可实现。利息的增殖如同白蚁对时光的侵蚀。只要那些地方逐渐获利,那么同时也就伴随着时光的白蚁一点点着力啃吃的齿音。
人们在多么淡泊的生的意识中,一分一分,一秒一秒,消磨着一去不复返的时光啊!年老之后,他才明白这一滴滴之中有浓度,甚至能使人酩酊。美丽的时光的滴沥,就像珍贵的葡萄酒,一滴滴都极有浓度……而且,时光的流逝就像血液一样失去。所有的老人都将干巴巴枯竭而死。在那个光辉的时代,本人完全没有意识的时候,丰富的血液,丰富的酩酊,奔涌而出。但那个时代没有及时留住。他们懈怠了,如今遭到了报应。
有人说,我的强韧的意志阻碍着宿命,这种说法很轻松。但果真如此吗?所谓意志,不就是宿命的残渣吗?自由意志和决定论之间,不就是像印度种姓制度那样,生来就有贵贱之别吗?当然,卑贱的即属意志。
……可是,有一种人得天独厚,能够在生命的绝顶及时留住时光。我亲眼见过这样的人,所以我只有相信。“这是何等有能力,何等富于诗意,何等幸福的事情啊!登上山巅,白雪映眼。就在那一刹那,迅即挽住时光的辔头!
天人五衰 · 十七
世界所要求于年轻人的,无非是做一个老实巴交容易上当受骗的听众罢了,其他什么也没有。只要能使对方口若悬河,就是你的胜利。
天人五衰 · 二十一
本多早已过了认真思考人生的年龄。如今这个年纪,任何邪恶的把戏都可以获得允许。不论如何牺牲他人,渐渐到来的死可以为他偿还一切。如今这个年纪,他可以把青春当玩具,视人类如土偶,将人世的一切习惯全部归为己有,令所有的诚实化作一夕晚霞的嬉戏。
天人五衰 · 二十二
人们企图安排一场交配,用小镊子夹起微小的爱,点缀在五颜六色的面团上。为了制作这样的点心,自己已经被送进烤箱。
——如果摆脱性的好奇获得完全的自由,那么自己这种形而上的恶意将变得多么纯粹!透知道,这一切不像辞退家庭教师那样轻而易举就能对付过去的。不过,自己不论受到多大的爱护,都能始终保持一颗冷酷的心,他对此有自信。只有这个,才是他内心宇宙湛蓝的领域。
天人五衰 · 二十三
生活在这个阿谀奉承、狗苟蝇营的世界,本多有时自觉身上还保留一些没有磨平的棱角,以便做出一些干扰。可是,就连这些也渐渐消失了。有的只是压倒一切的迂执,混合着鄙俗的臭气,一切都变得清一色了。这个世界实际上有着千差万别的鄙俗。高品位的鄙俗,白象的鄙俗,崇高的鄙俗,鹤的鄙俗,充满知识的鄙俗,犬儒的鄙俗,谄媚的鄙俗,波斯猫的鄙俗,帝王的鄙俗,乞丐的鄙俗,狂人的鄙俗,蝴蝶的鄙俗,斑蝥的鄙俗……所谓轮回,抑或就是对鄙俗的严罚。而且,鄙俗最大的惟一的原因就是求生的欲望。
透和百子手指扣着手指站在草地中央。他们的身影幻想般长长地向遥远的东方绵延,宛如两条鲨鱼,咬住了两人的足尖儿。透穿着的衬衫背部兜满晚风,百子的头发吹得纷乱开来。这是一对极为寻常的少男少女。本多蓦地想到,他们的影像是实体,他们的存在被影像所啃喫,被深深的观念的忧愁所侵蚀,他们的肉体越发成为缺乏实质的东西,越像蚊帐那样透明。本多确信,生命不是那样的。生命是不容许的。可怕的是,透大都明白这些。
本多本想凭借全部的老迈无力,激发嫉妒之情,赋予两个年轻人飞翔的能力,然而嫉妒已经在本多胸间燃不起火焰来了。时至今天,本多想起来了。他对清显和勋的最基本的感情,就是一切智者的抒情之源,也就是嫉妒。
天人五衰 · 二十四
这并非我赋予自己人生的一道难题。我确实在没有动力的情况下活着,运动着。这正如永动机一样,本来就是不符合原理的。然而,这决不是宿命。根本不存在的东西,怎么可能是宿命呢?我似乎明白,我一旦降生到这个世上,“我”的存在本身就是悖乎情理的。我不是背负着阙如而出生。我是作为这个世上几乎不存在的完美的“全人”的底片而生。但是,这个世界却充满了“非全人”的正片。假如有人亲手为我显影洗相,对他们来说,那是不得了的事,从而会产生对我的恐怖。
我作为通信员,对于出现在水平线上的我的观念逐渐变得客观化,我总是品味着悄悄到来的骄矜和逸乐。因为我从世界之外伸手创造着什么,所以我自己从未有过被收入世界内部的感觉。就像大雨来临时,晒衣场里被急急忙忙收起来的洗好的衣衫。我自己没有这样的感觉。那里也没有下过使我转入世界内存在的大雨。我相信,当自己的透明度即将陷入某种理智的沉迷中时,感觉能给予正确的救治。这是因为,船必将通过,船决不会止步不前。海风使一切变成花斑大理石,太阳将心灵化作玻璃。
“关怀”这个词的本身,就夹杂着令人嚼不烂的粗老的纤维。同“我”这一存在的问题相比较,世界诸种生成以及复杂微妙的国际大问题,看来完全不值一顾。政治、思想和艺术,都是啃剩的西瓜,被夏令的潮水冲上海滩,大半都是贪吃后抛下的白皮,微薄的红瓤犹如朝霞流散的天宇,仅仅剩下的只是西瓜的残渣。我憎恨那些俗人,因为只有他们才有获得永生的可能。
她染上一种低俗的思想,认为幸福就像把巨大的法国面包全都分赠予人。因而她无法理解这样一条数学法则:在这个世界上,每有一种幸福,同时必然伴有一种与此相应的不幸。
那时我才知道,快乐这东西本来就具有理性的性质。就是说,只有当产生某种疏离、产生快感和意识的交融,以及产生计谋和智慧的时候,快乐才会真正到来。犹如女人清晰地俯视着自己的乳房,自己快乐的形态明显外现出来。即便如此,我的快乐的外形依然荆棘丛生。……
经过历练方可达到高潮的境界,原来潜隐于开头极其淡薄而短暂的满足之中。懂得这一点,对于骄矜的我来说,实在是很扫兴的事。最先到来的决非冲动的精髓,而是久已铸成的观念的精髓。尔后对于快乐的理性的操作,究竟更偏重于哪一方呢?观念的徐徐(或急遽)崩溃,随之用于建起一座小型水库,再利用其电力,一点点使冲动强化起来吗?这么说来,我们沿着理智的路径走向动物世界是无限遥远的。事后女子对我说:“你呀,倒是敢于果断出手的哩!将来绝对有出息。”她捧出语言的鲜花为我饯行,她用这种方式将多少巨轮从海港送往了茫茫大洋?
但是,“我爱你”这句经文念了一遍又一遍,无限地重复下去,诵读者自身的心灵也会产生某种质变。我几乎感到仿佛是在爱着,由于“爱”这个词儿突然解禁,心中一种东西随之陶醉于无限的自由之中。
天人五衰 · 二十五
他望着额上流汗、吃苦耐劳的海上搬运工们那种曾经见过也曾画在画面里的劳动场面,决不感到什么“良心”的责备,但却对于自己一生的隔靴搔痒之感苦恼万分。眼中的所有风景、事物和人体的动作,并非自己接触从而获利的现实本身,而是一堵不透明的墙壁,角角落落涂满气味浓烈的颜料的墙壁。这堵墙壁横亘于看不见的现实和从中获利而看不见的人之间,不断地嘲笑双方。这幅涂满颜料的壁画中那些活蹦乱跳的人物,其实是被最简陋的机器所操纵,屈服于他人支配之下。本多从来不希望自己是受人支配的不透明的存在,但毫无疑问,他们这些人总想像船舶一般,实实在在将锚抛落于生命与存在之中。细思之,社会只对某些牺牲付出代价。生命与存在感牺牲得越大,就越能获取丰富的才智。
天人五衰 · 二十六
然而,他依然保有黎明即醒的旧习,透过窗帷的缝隙观察晴雨,检查自己所支配的世界的秩序。欺瞒和邪恶是否如时钟那般准确运行?是否有人觉察,世界已经被邪恶所统治?一切都按法律精确运转,而又到处找不到爱,这样的状态是否能完好地保持下去?人们对他的王权满意吗?邪恶已经化作诗情,透明地笼罩在众人头顶上了吗?“人性的因素”是否精心地予以排除?热情是否必然变成笑料?对此有没有考虑周到?人们的灵魂是否已经彻底死灭?……
这时候,透在眼前刺溜刺溜放下一堵玻璃墙。这是从天上落下来的玻璃。这玻璃和早晨澄澈的天宇完全是同一种材质。本多确信,在那瞬间里,不论他如何嚎叫,如何唠叨,都不会送到透的耳朵里了。对方或许只能看到本多满口假牙的嘴巴一张一合吧?本多的嘴巴已经接受同有机体毫无关系的无机质的假牙。他早已开始部分的死亡。
一种不合乎道理的悲惨命运似乎已经降临。然而,这种不合理却带有细微而准确的刻度,仿佛调制特效药一般,目下正在发挥预期的效果。此时此刻,更加难熬。按理说,老年的本多已经从虚荣心、野心、体面、权威、理智,尤其是感情之中摆脱出来,获得了一切自由。可是,他的这种自由缺乏晴朗之色。他所感觉的东西本应早已抛却于往昔,然而,那阴郁的焦躁和怒气,又像灰烬一般不断冒烟,稍稍扒拉一下就又燃起阴沉的火焰。
照在障子门上的太阳,有了秋的气息。自己呢?置身于此种孤绝之中,不像季节的推移,看不到一些由此及彼移转的动作的征兆。一切都停滞了。愤怒与悲愁这些本不该有的东西,犹如雨后的水洼,在体内蓄积着闪光的雨水,永不枯竭。今日产生的感情,似乎是十度春秋之后变成的腐殖质,每一刹那都觉得很新鲜。况且,人生不快的记忆瞄准这里蜂拥而至,但又决不能像青年那样,将自己的人生打上不幸的印记。
此时,本多陶醉于可谓“慈悲心”的光明正大的残酷之中。或许,这就是以往他在一无所有的辽阔的印度原野的明光中发现的那种感情。
他洞悉一切,凭借浸满毒汁的甘美而静谧的爱,一面预见着透的死,一面忍耐透的残暴。这其中,不能说没有什么快乐。在他看到的时光的前头,透的暴虐就像蜉蝣的羽翼,看上去可爱而透明。人是不会爱比自己生命长久的家畜的。可爱的条件在于生命之短促。
沿着夜间的林木转弯的当儿,蛋黄色的衬衫在密林深处倏忽一闪,消失了。隔了很久本多心间又涌起那种特殊的激动。他感到,自己往昔的色欲,犹如陈年落叶,依然随处堆积于树荫下边。
如今,熟悉的道路依然保留在树荫里。这是面对绘画馆的右侧的森林。本多突然记起,这杂草的气息,夜间树木的馨香,原是自己的情欲不可或缺的要素。那种心情,仿佛夜行于珊瑚礁的浅海,两脚踩着各种甲壳类、棘皮类动物、贝、鱼、海马等,足背浸润着温热、晃漾的海水,一步一步,为避免岩石尖角刺伤皮肉,小心翼翼,走过行将退潮的海滩。……本多深知火炽的快感复苏了,身子无法跑动,快感却疾驰而去。到处皆有“迹象”。不久眼睛习惯了,幽暗的森林似乎变成大屠杀后的现场,到处飘散着雪白的衬衫。
本多漫长的一生中,凭借认识构筑的无形的建筑物訇然崩塌了,仅剩这一行字镌刻于基石之上。这是刀刃一般犀利而灼热的总结,而且充分符合事实。
天人五衰 · 二十七
世上既没有幸福的特权,也没有不幸的特权。既没有悲剧,也没有天才。你的信心和梦想的根据全都不合乎道理。假如这个世界上有天生的与众不同者,或美妙绝伦,或恶盈满贯,此种人物一旦出现,大自然决不会将此放过。一定会将其赶尽杀绝,借此以警示人类,汲取教训。要使人人牢记于心:天底下根本不存在什么‘被挑选者’之类。
他人生中最恐怖的事态,就是自尊心受伤而流血不止。这种自尊心的血友病,一旦流血就再也制止不住。为此,他始终调动自己一切感情,在感情和自尊心之间划一条线,避免爱的危险,用无数荆棘编制铠甲保护自身。
你没有一点儿特别之处。我保证你生命长久。你决非为上天所选择。你和你的行为决非一致。你并不具备闪电那种以迅疾的速度毁灭自己的青春的蓝光。你有的只是未成熟的衰老。你的一生只适合靠利息过日子。
你不可能杀死我和本多先生。因此,你的恶行永远都是合法的恶行。你对凭借观念产生妄想很感兴趣,没有具备命运的资格,还故意装出自己具有命运。你自以为看到了世界的尽头,但水平线的彼方没有人发来邀请。你同光明和启示一概无缘。你的肌肉和心底,根本找不到真正的灵魂。起码金茜的灵魂,存在于她那光艳而娇美的肉体里。大自然对你不屑一顾,根本不可能对你抱有敌意。本多先生所寻找的转生的生物,是那种令大自然也不能不对自己的创造产生嫉妒的生物。
天人五衰 · 二十八
衰亡日渐推进,终末静静出现征兆。犹如从理发馆回来,领口残存的毛发不时刺疼皮肤,尽管该忘记的时候都已忘记,但每当一想到死,脖子就感到刺疼。本多觉得某种力量已经为他迎接死亡准备好一切条件,但死亡还没有到来,实在有些不可思议。
衰老正是精神和肉体双方的疾病。衰老本身是不治之症,等于人活着本身也是不治之症。这不是什么属于存在论的哲学方面的病,我们肉体本身就是病,就是潜在的死。
人为何于衰老后才领悟这个道理呢?肉体宛若短暂的正午掠过耳畔的蜂虻,纵然心灵里听到那低微的嗡嘤,又为何旋即忘却呢?比如一个年轻而健壮的运动员,比赛之后恍惚于舒畅的淋浴之中,眺望着自己光洁的皮肤上飞溅的冰霰般的水珠儿。这时,他为何没有注意到,那汪洋恣肆的生命的本体,那琥珀色的灰褐的肉块儿,正是剧烈而苛酷的疾病呢?
我们就是供某种东西果腹的食饵。死于火中的今西,以他独有的轻薄的流仪,对此有了肤浅的感触。而且,即使对于神,对于命运,对于人的行为中惟一模拟此二者的历史,人在未老之前是无法感觉到的。这正是一种贤明的办法。可是,本多又是怎样的食饵啊!他的这块食饵没有任何营养,没有任何滋味儿,多么干瘪而瘦削。这个本能地避免成为美味食饵而细心周到活过来的男子,作为人生最后的祈愿,伺机用自己感到乏味的认识的小骨,刺穿吞噬者的口腔,这种企图必然落得彻底的失败。
本多见此情景,不知道死于二十岁的真正转世的年轻人究竟在哪里,他再也没有心力去寻找那个证迹了。假如真有那样一个人,倒也很好。自己既无暇见证他确实活着,又用不着前去面晤。抑或星辰的运转早已远离自己,产生某种极微细的误差,将金茜转世的化身和本多,导入广大宇宙各个不同的方位了吧?本多终其一生,三代转世都在本多生命的运行线上霞光一闪(固然是本不该出现的偶然),随之便拖曳着一道光芒,欻然飞向为本多所不知晓的天空的一隅。说不定又会在第几百次、第几万次,或第几亿次轮回转世中,本多还能在某个地方同她相逢。不用着急!
那种诸事都按照计划和意志推行的人的精神世界,最邪恶的倾向也丧失了。从某种意义上说,那才是肉体的痛苦所赐予的无上的解放。
本多几乎准确地预测到自己的后裔将失去澄明的理性。此时,他的眼睛闪耀着怎样的光芒呢?保姆对他未加注意。
天人五衰 · 二十九
看到写有“至奈良二十七公里”的路标。华光易逝。本多每当看到这样的路标,便想起“黄泉路上里程碑”这句话。他想,再次回到这条路上来实在是荒唐之极。一座座树立路边的标识,为本多指明前进的路途。……“至奈良二十三公里”。死亡一公里一公里地接近。他悄悄打开车窗,放出些冷气。蝉鸣嘒嘒,不绝于耳。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烈日照耀之下,发出阵阵萧条的响声。
天人五衰 · 三十
悠然广漠的大和平原和往昔没有什么不同,犹如人世间本身一样平坦。远处排列着小贝壳般的屋顶,那里是光芒闪耀的带解的街衢,如今或许建起了街道工厂吧,飘起了稀薄的烟雾。六十年前清显患重病躺着呻吟不止的那家旅馆,就在那石板道的坡崖上,但旅馆想必早已荡然无存,连遗址也无法寻觅了。
本多拾起掉落地上的一颗巨大的松毬儿,借此他又坐在巨松根上歇息了。周身沉重,疼痛而又灼热,疲劳没有发散出来,变成一根弯曲的尖锐而锈蚀的钢丝。他摆弄着那颗捡起的松毬儿,一片片干枯而张开的焦褐的鳞片,硬硬地刺疼了他的手指。周围生长着鸭跖草,花瓣在烈日下凋零了,叶子如乳燕的双翼在欢舞,叶芽间极小的青紫的花儿萎缩了。背后的巨松,目之所及的青瓷般的蓝天,以及那未能扫净的云片,都一律可怕地干涸了。
竹林自身也像人世上的聚落,自龙须菜般袅娜而纤细的嫩叶,至暗藏着恶意和偏执的深沉的墨绿,尽皆簇簇相拥,枝繁叶茂。
昔日的记忆桩桩件件幡然泛上心头。本多站在那儿,甚至忘记叫门了。六十年前,自己还是个青年,站在同一座障子门前,同一个台阶上。障子纸也许换过百余次了,那个春寒料峭的日子同今天一样,雪白的障子端然紧闭于眼前。门口板台上的木纹也只是比往昔稍稍凸露些,实在不像是几经风霜的侵凌。一切都在须臾之间。本多仿佛觉得,清显依然待在带解的旅馆里,将希望全部寄托在本多的月修寺之行上。他一边在疾病高烧中苦熬;一边坚持等待本多回来。这须臾之间,要是清显知道本多已经是腿脚不灵的八十一岁的老叟,他该如何惊奇啊!
本以为再也无法拜访月修寺了,如今竟然能坐在这间禅房里。本多在临死之前迅即完成这一宿愿,化解了沉潜于生命深层的一种隐忧。攀登参道的那份辛苦,蓦地使他身轻如燕,心绪安然。强忍病痛来到这里的清显,说不定因被拒之门外而获得一种飞翔的能力吧?本多想到这里深感欣慰。
通向里间的唐纸隔扇打开了,本多不由紧并双膝而坐,现任门迹老尼被身穿白衣的徒弟牵着手,出现在本多面前。她一身洁白,外面罩着浓紫的披风,剃着清凛凛的光头。看来,她就是八十三岁的聪子了。本多满含热泪,不敢正面仰视她的容颜。门迹隔着桌子坐在他的眼前,她一如既往,依旧保有秀丽的鼻官和清炯的大眼睛。她虽然和从前的聪子大不一样,但一眼还能认得出来。六十年光阴瞬息即逝,自豆蔻年华至老迈色衰,聪子将浮世所带给人们的辛酸悉数豁免了。犹如院中渡过小桥姗姗而来的女子,由树荫走向太阳,容颜因光线变化若明若暗。如果说那时青春的娇媚好似花前月下的丽姿;那么,如今垂暮之年的优雅便是光天化日里的玉容。本多想起今天离开饭店时,那些京都女子的容颜,随着阳伞光影离合,凭借那种明暗变化,便可测知她们各自的美质。本多所阅历的这六十年,对于聪子来说,难道仅仅是明暗相映的庭院中跨桥而来的那一瞬间吗?
本多的内心尚残存着一两滴青春的余沥,听了这话立即涌流出来。他仿佛又回到六十年前向老一代门迹逐一畅抒年轻人热情的那个日子。
“那么,我同您是怎么认识的呢?况且,绫仓家和松枝家的家谱总还存在吧?户籍也有的吧?”
“要说俗世的结缘,借助那些不就可以解释通了吗?不过,本多先生,我问您,那位叫清显的人,您在这个世上真的见过他吗?还有,您能否明确告诉我,您和我以前在这个世上真的见过面呢?”
草坪尽头院中的林木以枫树为主。可以看到一处通往后山的栅栏门。虽然是夏季,但枫树缀满红叶,于青绿丛中灼灼如火。院中散散落落铺着脚踏石,石头旁边羞怯地开放着红瞿麦花。左侧的角落有一架古老的辘轳。草坪中央放置着一张青绿色的陶瓷卧榻,在炎阳下看起来,一坐下去皮肤就会被烤焦。后山山顶上的蓝天,夏云耸峙着炫目的肩膀。
这是一座娴雅、明丽而宽阔的庭院,在建筑上并不显得奇巧。捻佛珠般的蝉鸣占领着这里。
此外再没有别的声息,显得寂寞至极。这座庭院什么也没有。本多意识到,自己来到一个既无记忆又无一物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