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德罗·巴拉莫

胡安·鲁尔福

1

母亲的眼睛曾注视着这儿的景物,我将这双眼睛带来了,因为她给了我这双眼睛,让我看到:“一过洛斯科里莫脱斯隘口,眼前便呈现一派美景,碧绿的平原点缀着熟玉米的金黄色。从那儿就可以看见科马拉,它使大地泛出一片银白,在夜晚又将其照亮。”她当时说话的声音异常轻微,几乎都听不见,仿佛在自言自语……我的母亲啊。

我此时感到放在我衬衣口袋中母亲的那张相片在我心口阵阵发热,她好像也在出汗。

是的,我的耳际确实还在鸣响着各种喧闹声。在这风平浪静的地方,这种声音听得更清楚了。这种沉重的声音此时仍停留在我的心间。我回忆起母亲对我说过的话:“到了那里,我的话你将会听得更清楚,我将离你更近。如果死亡有时也会发出声音的话,那么,你将会发现,我的回忆发出的声音比我死亡发出的声音更为亲近。”我的母亲……在她还活着的时候。

“这就奇怪了。当然,当年我俩还都是孩子,她才结过婚,可我们非常要好。您妈妈长得俊极了,还那么—这么说吧—那么温柔,真叫人喜爱。谁都喜欢她。这么说,她倒是比我先走一步了?不过,您可以相信,我会赶上她的。只有我明白,天堂离我们有多远,但我懂得怎样抄近路。问题就全在于死。一个人想什么时候死掉,就能什么时候死掉,而不必等待上帝的安排。再说,你若愿意的话,还可以逼祂提前送你上路。请原谅我以‘你’相称,我是将你看成自己的孩子才这么称呼你的。是这样的,我曾多次说过:‘多洛雷斯[插图]的孩子本来应该是我的。’为什么这样说,我以后告诉你。现在我要告诉你的唯一的一件事是,我将在某一条走向永恒的大道上赶上你母亲。”

你躲藏在几百米的高空里,躲藏在云端,躲藏在比一切都要更远更远的地方,苏萨娜。你躲在上帝那无边无际的怀抱里,躲藏在神灵的身后。你在那里,我既追不上你,也看不到你,连我的话语也传不到你的耳际。

2

你走的那天我就明白,我再也见不到你了。你走时,黄昏的阳光和天空中血红色的晚霞将你全身染得通红。你微笑着,将这座村庄抛在身后。你曾经多次跟我谈起过这个村庄:“我爱这个村庄,那是因为村庄里有你在;除此之外,我恨村庄里的一切,甚至恨自己出生在这个村庄里。”我当时就想:她不会再回来了,她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取水器里的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滴。能听到那澄澈的水从沙石中渗出后滴到瓦罐里的声音。能听到,听到擦地而行的脚步声,听到有人在行走,在来来往往。水仍然在一滴滴地往下滴。瓦罐装满了,水溢了出来,在潮湿的地面上流淌着。

于是,他听到了哭泣声。原来是这种哭泣声把他吵醒的。这是一种轻柔的、尖细的哭声,也许是由于它很尖细,才能穿透梦境之丛,抵达惊惶所在之地。他慢腾腾地从床上起来,看到一个女人的面孔。她斜靠在黑夜中显得黑洞洞的门框上,在低声啜泣。“你为什么哭呀,妈妈?”他问道,因为他双脚一落地,便认出了他母亲的脸。

4

这时,我突然发现自己孤身一人站立在空荡荡的街上。家家户户的窗口都是敞开着的,硬邦邦的草茎从窗口探出头来,围墙的墙皮脱落,露出干燥疏松的土坯。

5

这几句经文对他们是无济于事的,更何况我们自己也有罪孽呢。我们活着的这些人中间没有一个人能得到上帝青睐的,我们谁也不能抬头仰望苍天而不为双眼肮脏感到羞耻。当然,单靠羞惭难以治好病,这话至少是主教对我说的。

我是想对您说,是生活将我们撮合在一起,生活将我们圈在一起,将我们中间的一个人放在另一个人身边。我们在这里也太孤单了,除了我俩再也没有别的人了。我们也总得设法让村子里人丁兴旺起来。

“这么说,虽然您不同意,他还是走了?”“是啊,他可能不回来了,所有的人开始时都是这样的,他们说什么我要上这儿,我要上那儿,这样就越走越远,远得到后来还是不回来为好。他也一直想离开这里,我认为这会儿该轮到他了。也许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他把我留给您照顾了。他看准了这个机会,牛犊逃掉的事只是一个借口。您将会看到,他是不会回来的了。”

在第一个梦里我梦见自己生了个儿子。在我活着的那些时日里,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这是不是真的,因为我感到儿子就在我怀抱中,细皮白肉的,有嘴和眼睛,还有手。在很长的时间里,我在手指上仍能感觉到他睡着了的双眼和心脏的跳动。这怎么不叫我去想这事情是真的呢?我将孩子包在我的头巾里,走到哪里就抱到哪里,然后,突然间我失去了他。到了天上人们对我说,他们搞错了:他们给了我一个母亲的心,却只给了我一个普普通通的子宫。这是我做的另一个梦。我到了天堂,探身进去看看是不是在众天使中能认出我儿子的脸蛋。一点也认不出来,天使的面孔都是一模一样的,像是由同一个模子铸成的。于是,我发问了。其中一个圣徒向我走来,一言不发就将一只手伸进我的胃里,就像伸进一堆蜡里一样。手拿出来后,他给我看一个核桃壳模样的东西:‘这个东西证实了对你表明的那件事。’“你知道天上的人讲话多么稀奇古怪,但他们的意思还能听懂。我想对他们说,那个东西是我的胃,它因饥饿,因食不果腹而变得皱皱巴巴的。他们中间的另一个圣徒在我肩膀上推了一把,并指着出口处的门对我说:‘你到尘世间再去休息一会儿吧,孩子,你要努力成为好人,这样,你在炼狱里的时间就不会那么长。’。

“我觉得好像有人在我们头上走过。”“你别害怕,现在谁也不会使你害怕了。你得想一些愉快的事情,因为我们将会被埋葬很长的时间。”

6

“你的灵魂呢,你认为它已经到什么地方去了?”“它一定和其他许许多多灵魂一样,在世界上飘零,寻求活人替它祈祷。它也许由于我待它不好而仇恨我,但这点我就不去操心了,过去我有个坏习惯,那便是时常感到内疚,而现在我的内心已恢复了安宁。过去连我吃得太少都使我感到痛苦,夜晚令我难以忍受,因为它用各种罪人的形象和诸如此类的东西使我思绪不安,烦躁不安。在我坐下来等死的时候,灵魂却请求我站起来,继续过那种不死不活的日子,好像还在等待着某种奇迹来洗刷我的罪过。我根本没这个打算。‘这里已无路可走了,’我对它说,‘我已经再也没有力气活下去了。’于是,我张开嘴,让灵魂出去,它就这样走了。当那将灵魂和我的心捆在一起的一缕鲜血掉到我手上时,我就感觉到了。”

他用手指节敲了敲忏悔室的小窗子,叫下一个女人进来。当他听到那女人讲“我有罪”的时候,他的脑袋好像支撑不住似的往下垂。接着是一阵眩晕,心慌意乱,好像感到自己逐渐溶化在脏水里;接着,又感到灯火在旋转,白天的阳光全都消散,舌头上出现了血腥味。

他再次待在那儿,好像他的周围都是不幸。你待在这里干什么?他想,休息吧,休息去吧,你累了。他从忏悔室的椅子上站了起来,径自朝法衣室走去。他头也不回地对那些等候他的人说:“所有自认为没有罪孽的人明天都可以来领圣餐。”

7

我就睡在多年前我母亲去世的这张床上,睡在同一条褥子上,盖的是我们母女俩睡觉时一起盖过的那条黑羊毛毯。那时,我就睡在她的身边,睡在她胳膊下腾出的一小块地方。我认为我还能感觉到她那不慌不忙的阵阵呼吸,感到心脏的搏动和她用来哄我入睡的叹息声。我认为我仍感到她死去时的痛苦……但这一切都是假的。现在我却在这里,仰面躺着,想着那时的情景,以忘却我的孤寂。因为我在这里不仅仅只躺一会儿,也不是躺在母亲的床上,而是躺在人们用来埋葬死者的黑箱子里,因为我已经死了。

我想起那柠檬成熟了的时刻;想到那二月的风,它在欧洲蕨因缺乏照料而枯干前,就折断了它的茎;想起了那些成熟了的柠檬,整个老院子都充满着它们的气味。二月的清晨,风从山上向下吹,云彩则高高在上,等待着有一个好天气,让它们降临山谷。这时,碧空下,阳光普照,与风嬉闹,在地上卷起阵阵旋风。尘土飞扬,使柑橘树的枝条摇晃起来。麻雀在欢笑;它们啄食着被风刮下来的树叶,欢笑着;从雀儿身上落下来的羽毛残留在树枝的毛刺上,它们追逐着蝴蝶,欢笑着。就在这样的季节里。我记得二月里每天早晨都有风,到处是麻雀和蓝色的日光。我记得,我母亲是在那个时候去世的。

说什么我那时应该哭喊,说什么我的双手应该因紧紧抓住她那绝望的心而粉碎!你原本是希望我当时是这个样子的。然而,难道那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早晨吗?风从敞开着的大门吹进来,折断了常春藤的枝条。我腿上静脉之间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我的双手一碰到我的胸部便轻微地抖动起来。雀儿们在戏耍,山丘上麦穗在摇晃。令我伤心的是她再也不能看到风儿在茉莉花丛中嬉闹;令我伤心的是在白天的阳光下她也闭上了眼睛。不过,我为什么要哭呢?

这个世道啊,它从四面八方把你压得紧紧的,要把我们压成齑粉,将我们弄得粉身碎骨,仿佛要用我们的鲜血浇洒大地。我们干了些什么?为什么我们的灵魂堕落了?

外面是落在香蕉叶子上的雨声,听起来,雨水好像在地上的积水里沸腾。

她听到门在吱吱作响,好像有人在走进走出。接着只听到那永无休止的、冷冰冰的雨声,雨珠在香蕉树上滚动。雨水在沸腾。

9

离天亮还有不少时间。天上满是胖乎乎的星星,它们被浓重的夜撑得鼓鼓的。月亮出来了一会儿又隐没了。这是那种悲伤的月亮,没人瞧,没人睬。月亮扭歪着脸蛋,在天上待了一会儿,没有发出亮光,就躲到小山后面去了。

黎明,白昼在时断时续地旋转着,几乎可以听见生了锈的地轴转动的声音,还可以感到倾倒出黑暗的古老大地在震动。

这时,躲在阴暗处的女人中有一个在哭泣。

这时,苏萨娜·圣胡安像是又恢复了生命力。她从床上坐起来,说:

“胡斯蒂娜,请你到别的地方去哭吧!”

接着,她感到她的头被钉在肚子上了。她试图将肚子与脑袋分开,试图将那个紧压住她的眼睛使她喘不过气来的肚子推到一边。但她越来越觉得天旋地转,仿佛陷身于黑夜中。

10

阿文迪奥跌跌撞撞地往前走着。他低着脑袋,有时四肢着地,在地上爬行。他感到大地在摇晃,在他周围旋转,然后又将他抛开。他奔过去试图抓住大地。当他已将大地抓在自己手里时,它又从他手中溜走了。

在科马拉那边的路上有几个黑点在移动,突然这几个黑点变成了人,接着又到了他身边。达米亚娜已停止了叫喊,画着十字的手放了下来。这时她已躺卧在地,张着嘴巴像是在打哈欠。

他觉得他的左手在他想站起身来的时候死去了,垂落在膝盖上。然而,他没有理会这件事,因为他已习惯于每天见到身上的某一部分死去。

太阳将万物照得一片混沌,然后又使它们恢复了原状。已成废墟的大地空荡荡地展现在他面前。他浑身发热,双目几乎不能转动;往事一幕一幕地在他面前闪过,而现实却一片模糊。突然,他的心脏停止了跳动,好像时间和生命之气也停滞了。

只要不再过一个夜晚就好了。他想。

因为他害怕黑暗中处处有幽灵的夜晚,他害怕将他自己和幽灵关在一起。他怕的就是这件事。

“我知道,几个小时后阿文迪奥会带着他那双血淋淋的手,再来请求我给他我曾经拒绝过的救济。我再也没有手可以捂住双眼,免得看见他。我还得听他说话,一直要听到他的声音随着白天的过去而消逝,一直听到他的声音消失。”

他觉得有几只手在拍他的肩膀,就直起身子,身躯变僵硬了。

“是我,堂佩德罗,”达米亚娜说,“要不要给您送午饭来?”

佩德罗·巴拉莫回答说:

“我上那儿去,我这就去。”

他靠在达米亚娜·希斯内罗斯的肩上企图朝前走,走了没几步就跌倒了。他心里在祈求着,但连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来。他重重地跌倒在地,身子像一座石山一样慢慢崩塌了。